
夫君喂我吃不死葯後
夫君覓得不死葯,他選擇餵給我。 我為報恩,在時間的長河中尋找夫君的每一個轉世。 第一世,他是窮苦書生。我給他上京趕考的銀錢,替他照顧病重的母親。 可他功成名就時,卻娶了宰相之女,讓我空等十年。 第二世,他是軍中百夫長。敵軍來襲,我護他性命,替他刀敵。 他卻用累累軍功求娶公主,把我關在暗無天日的密牢里折磨。 …… 我彷徨於世,卻不敢忘當年贈葯之恩,仍在紅塵中尋找他的轉世。 直到我見到國寺方丈。 他

夫君是天閹之人,特意尋了個江湖劍客,夜夜要替我暖床。
我矜持了三個月,終於有一點動心了。
直到我聽見他們和丞相千金的對話——
「如何,文家那貞潔烈女拿下沒?」
薛瀾笑得嬌俏:「你倆一個裝天閹,一個裝劍客,還不把她耍得團團轉?」
「放心,文織雪那老實女人小爺手到擒來,她顯然已經對我動心了!」
少年劍客的聲音得意洋洋:「下個月她陪我去竹林小屋過生辰,你們到時候就可以來捉姦了!」
捉姦,我遍體生寒。
原來刻意接近我的兩個男人都是愛慕薛瀾的竹馬,他們三人聯手布了一場局,只為讓我身敗名裂!
我抹掉眼淚,是啊,我的確是個循規蹈矩的小官之女。
可他們忘了——
老實人被逼急了,可什麼都幹得出來!
01
我與薛瀾同在宮學念書,我處處謹小慎微,卻仍是得罪了她。
只因那一天長公主來到宮學,隨口出了兩句詩,我和她同時續上了後兩句。
長公主卻對她的視而不見,反而選中我的大加讚賞。
從那日起,我便成了薛瀾的眼中釘,在宮學里日日受她針對欺凌。
我爹不過是個末流小官,寒窗苦讀數十載才考中了功名,又託了無數關係才將我送入了宮學。
我不敢反抗薛瀾,只怕毀了我爹的仕途,也不敢告訴我爹我所遭受的一切。
我只是不斷哀求,躲避,像個烏龜一樣縮在自己的殼中。
可薛瀾卻越是變本加厲地欺辱我,終於有一日,在她粗暴將我推入湖中時,有個人站了出來,救起了濕漉漉的我。
那便是況偃,我如今的正牌夫君。
他乃伯陽侯府的世子,才學出眾,溫文爾雅,是宮學里無數女弟子傾慕的對象。
他說喜歡我的詩作,開始為我一次次挺身而出。
我是個內斂木訥的性子,不諳情事,卻到底這份赤忱打動了,最終更是答應了況偃的求娶。
婚後他坦白自己是天閹之人,我雖震愕,卻也沒有絲毫嫌棄,反而苦學針灸,只盼能有一絲奇迹出現。
可原來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屋裡他們三人還在謀划著,薛瀾的笑聲愈發惡毒:
「裴湛不愧是你,本小姐可就等着拿到那賤人落紅,坐實她蕩婦之名的一天!」
一直沉默不語的況偃此刻終於開口了:
「裴湛,你如何讓文織雪動心的,她不是一直不願接受你嗎?」
「這有何難?」
裴湛爽朗一笑,我甚至都能想見他眉飛色舞的神情了。
「那女人最是心軟,小爺起初纏了她三個月她都不肯鬆口,後來小爺靈機一動,胡編亂造了一些幼時流浪江湖的凄慘經歷,她便哭得稀里嘩啦,總算答應下個月陪小爺去竹林小屋過生辰了。」
後面的話我再聽不下去了,只悄然離開回到了自己住處。
我平靜地拿起狼毫筆,洋洋洒洒寫了十多首詩作,又寫了一封拜帖,上書——
叩請求見長公主,宮學,文織雪敬上。
02
黃昏時分,我回到了況府,才下馬車,便看見門口站了一道溫潤的身影。
正是況偃,他似乎等候已久。
「夫人,你去哪了?怎麼一天都不見你人影?」
他眉心微蹙,我怕他起疑心,趕緊施施然上前,溫柔一笑:
「長公主想辦個女子詩會,讓我做第一任會長,我打算拉一些昔日的宮學同窗加入,你說好不好?」
我一邊說著,一邊親暱地挽上況偃的胳膊,他神情總算放鬆下來。
「長公主倒是看重你,不過你的才華的確值得。」
況偃盯着我看,忽然又道:「織雪,我發現你比從前自信多了。」
我臉上笑意不變,只身子往況偃懷中又貼近了些。
「還不是因為我嫁了個好夫君,人人都羨慕我呢。」
我仰頭注視着況偃,聲音愈發輕柔:
「夫君,若是沒有你,我還是從前那個任人欺凌的文織雪,絕不可能有如今的重獲新生,謝謝你給了我一份安寧,給了我一個家。」
晚霞隨風起,況偃久久同我對視着,似乎受到觸動般,張張嘴,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我又順勢從懷裡摸出了一個藥包香囊,細心地替他系在了腰間。
「我專門為你做的,你最近不是時常煩躁頭疼嗎?這香囊可以安神定心,你難受的時候聞一聞就好了。」
況偃怔怔地拿起那個香囊,看了我一眼,似嘆似喃道:
「是,我最近的確很煩悶,有件棘手的事擺在眼前,我不知該不該去做……罷了,真到那一日再說吧。」
我裝作聽不懂,只溫順地依偎進他懷中,心中卻冷笑不止。
就在這時,裴湛竟抱着劍站在了門口,對着我跟況偃冷哼了一聲,轉身進了府。
我在院中找到裴湛時,他正在樹下舞劍,活脫脫一個吃醋的少年郎模樣。
可我知道,他只是跟況偃在較勁,他倆為了得到薛瀾的芳心,從小就爭搶到大。
如今裴湛不過是想證明給薛瀾看,他的魅力比況偃更大,而我,不過是他們這場權貴賭局中的一個「獵物」罷了。
他們戲耍我,踐踏我,隨意毀了我也毫不在乎。
我心中看得透徹,臉上的笑意卻愈發柔和。
我走上前,連喚了三聲「阿湛」,那把揮舞的長劍才停了下來。
裴湛扭過頭,沒好氣地瞪向我:「你不是跟你家夫君情比金堅,你儂我儂的嗎?還送起了香囊,現下來找我做什麼?」
03
我從懷裡摸出一對做工精巧的護腕,討好似地遞到裴湛眼前。
「阿湛你彆氣了,我也有東西要送給你啊。」
這對護腕,包括先前給況偃的那個香囊,的確都是我之前精心為他們做的,但現在卻成了我哄騙他們的最佳「工具」。
裴湛性子飛揚,不如況偃沉穩,拿到護腕後目光一亮,迫不及待地就試戴起來。
他顯然滿意至極,嘴上卻還哼哼着:「就這?你不會提前把生辰禮送給我了吧?」
「當然不是了,我們不是約定好了嗎?」
我上前一步,臉上做出羞赧的神情:「下月你生辰,我陪你去你說的那方竹林小屋待一天,我有份大禮要送給你。」
「什麼大禮?」裴湛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我卻已踮起腳尖,輕輕在他臉頰上親了下。
「阿湛,我把自己送給你,好不好?」
風吹花影動,暗香盈袖來。
裴湛愣住了,他肯定萬萬想不到,老實木訥如我,也能做出這樣大膽的舉動。
沒辦法,老實人也不想的,可做戲畢竟要做全套嘛。
「你……」
他耳尖竟微微泛紅起來,目光卻看向我身後,我餘光一瞥,況偃竟不知何時站在了長廊上望着我們。
裴湛一挑眉,輕笑了聲,倏然一把拉過我,俯身吻住我一雙唇。
完了,這傢伙的好勝心又來了。
我強壓住滿心厭惡,況偃冰冷的聲音卻從身後傳來——
「行了,你們要做什麼進屋去,在外頭收斂一點!」
他這話聽上去十分彆扭,哪家夫君能容忍妻子同外男如此,可他又必須得忍,因為本就是他親手將裴湛送到我身邊的。
我知道況偃此刻的反應不是吃醋了,他只是覺得自己似乎落了下乘,輸給了裴湛。
托薛瀾的福,我們三人如今的關係維持在了一種荒謬的穩定中。
兩個男人都不愛我,卻還要為了真正的心上人聯手做局,一起在我面前演戲,又忍不住在局中暗暗較勁,生怕誰壓過誰一頭。
真是好笑又無恥。
不就是演戲嗎?他們能裝,我也能裝,看誰裝得過誰?
到了夜間,我正在心中籌謀接下來要做的事時,一道俊挺身影卻無聲無息地站在了我的床前。
「你為何那樣輕易就答應了裴湛的邀約?」
那語氣中帶着隱隱的慍怒,竟是況偃,他竟也還沒睡着!
自從他坦白自己乃天閹之人後,我們雖表面同寢,卻一直分床而睡,中間隔着一道屏風。
他為了替薛瀾「守身如玉」,倒也是煞費苦心。
今夜他卻越過了屏風,來到了我的床前,甚至還彎腰湊近,幾乎要抵住我的鼻尖。
我再裝不下去,睜開眼故作疑惑:「夫,夫君?」
04
「織雪,我今日都聽見了,你下月當真要去竹林小屋赴約嗎?要將你自己……送給裴湛?」
一股危險的氣息在黑暗中瀰漫,我心中一緊,難道說,況偃察覺到了什麼?
我趕緊伸出手,勾住他的脖頸,柔聲道:「夫君,你怎麼了?這不是你一直希望看到的嗎?」
況偃喉頭一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呢?
本就是他將裴湛帶進府,送到我跟前說要「補償」我,說不介意三人共同生活一輩子,甚至還說他命中注定無子嗣,願意認下我同裴湛的孩子。
多荒謬啊,我這樣的老實人最初被嚇壞了,無論如何也不願接受,就連心軟答應了裴湛的邀約,也只是單純地想去那竹林小屋陪他過生辰,並無邪念。
可現在不一樣了,我既已知曉這是他們三人聯手布下的一場局,那當然要將計就計,以身入局了。
畢竟,誰是獵物還說不準呢。
我伸手撫上況偃的臉頰,溫柔哄騙他:「夫君,你在我心中永遠是首位,我只是想替你遮掩隱疾,也替你分憂,你乃侯府世子,子嗣傳承必不可斷,我會送一個孩子給你的,好不好?」
「你,你是為了我?」況偃一怔。
我點點頭,又以退為進:「夫君,如果你不願我去,我便不去了,我都聽你的。」
我裝出一副乖巧溫順的樣子,況偃盯着我,沉默了許久,卻到底只低聲說了句:
「你去吧,既然答應了裴湛……就別失約了。」
「好。」
我輕輕應下,眸中卻全是冷笑。
狗男人,還以為他忽然良心發現了呢,原來畜生還是畜生,念了再多聖賢書也改變不了底色。
這樣最好了,計劃照舊,我也絕不會手軟的。
接下來一段時日,我開始頻繁出入長公主府,忙碌着開辦女子詩社的事。
一封封拜帖也遞了出去,越來越多的宮學女弟子都加入了詩社,我同她們常常一聚就是大半天。
況偃有時會來詩社接我回家,許是我明艷飛揚的模樣同從前實在判若兩人,他看我的眼神竟愈發炙熱起來:
「織雪,你當真厲害,想不到這女子詩社還當真讓你辦了起來。」
那是,你想不到的事情還多着呢。
我幾乎是掰着手指一天天數着日子,等着好戲開場。
薛瀾那邊也沉得住氣,我辦詩社她沒使什麼絆子,甚至還讓況偃以伯陽侯府的名義為我撐腰。
一時間,我在皇城貴女圈中竟也名聲大噪,人人皆知。
我知道這正是薛瀾想要看到的,正所謂,捧得越高,摔得越狠。
而我又何嘗不是呢?
這段時日我一邊辦詩社,一邊周旋在況偃和裴湛二人之間,用柔情蜜意哄得他們深信不疑,篤定我這個蠢女人愛慘了他們二人。
我就是要將他們高高捧起,再將他們拽下雲端,讓他們摔得粉身碎骨!
可笑他們甚至還明裡暗裡地較勁,看看我一顆心更偏向誰。
天地良心,我絕對一視同仁,這倆王八蛋我一個也不會放過的。
一切就這樣按計劃進行着,卻離約定之期沒幾日時,裴湛舞劍時忽然走神,不慎划傷了自己。
我坐在樹下,一邊替他包紮,一邊假意心疼地叮囑他。
他目光落在我臉上許久,忽然道:「織雪,不如我們換個約定的地方過生辰吧?」
05
「換地方?」我假裝不解:「為何?你不是親手為我搭了一座竹林小屋,想給我一個驚喜嗎?」
裴湛欲言又止,看上去十分掙扎猶豫。
我不動聲色地繼續道:「你不是還要在那教我習武嗎?其實我從小也想當個瀟洒厲害的俠客,若此番能學上你幾招劍術,以後再遇上那薛家千金,我就不怕她欺負我了……」
我有意提起薛瀾,裴湛的表情果然一變。
我靜靜看着他,在等他的回答,也是等他的選擇。
久久的,他終於強顏一笑,有些澀聲開口:「那就還是去那竹林小屋吧,我教你幾招防身。」
我心中大鬆口氣,粲然一笑:「好啊。」
裴湛果然還是選了薛瀾。
如果方才他對我哪怕有一絲不忍,他就能救了自己。
真慶幸,他跟況偃是一樣的人——
他們兩個底色未變,還是始終如一的壞。
在一片暗潮湧動中,那個約定之期終於到來了。
況偃堅持送我前去,裴湛已提前在那竹林小屋裡等候了。
馬車裡,況偃顯然坐立不安,我瞧着好笑,面上卻裝出一派單純懵懂的樣子。
終於,馬車停了下來,我正要下去時,況偃卻一把拉住了我。
「織雪!」
我回過頭,他那張溫潤如玉的面孔呼吸急促,目光也幾個變幻,卻到底只問出一句:
「你、你後悔嫁給我嗎?」
後悔?
是後悔在宮學被他救起時,將他當作了唯一的救贖?
還是後悔在他求娶時,在月光下依偎進他懷中,交付了真心?
又或是後悔哪怕他說自己是天閹之人,我都不離不棄,仍傻傻地想要與他廝守一生呢?
我一時之間,實在不知自己該從何悔起了。
眼眶裡的熱意被我硬生生逼了回去,我深吸口氣,莞爾一笑:
「夫君,我不悔。」
我文織雪,哪怕走錯了路也絕不苛責自己,我只朝前看,為自己尋另一條光明大道!
風掠長空,我一步步走進竹屋裡,果然看見了等候已久的裴湛。
桌上放着一壺美酒,裴湛已倒了兩杯擺好,我心知肚明,這酒中必定是下了迷藥的。
裴湛看見我走近,伸手要拿起酒杯後,竟忽然站了起來,有些難掩的慌亂:
「織雪,如果你喝不慣這烈酒就算了,會很嗆的……」
「你過生辰,怎能沒有美酒助興呢?」
我笑着打斷裴湛,卻沒有飲下手中那杯酒,反而從懷中又摸出了一個精巧的酒壺。
「不過你的烈酒我的確會喝不慣,我自己帶了果子酒來,也很甘甜清香的,你嘗一口試試?」
裴湛彷彿鬆了口氣,毫不設防地接過我的酒壺,仰頭飲了一口。
酒香在屋中瀰漫著,我勾起唇角,看着他俊逸的身影開始踉蹌晃悠,最終轟然倒下。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而這股東風,也很快便來了。
我站在竹林暗處,遠遠便看見薛瀾帶着一大堆人,浩浩蕩蕩地來「捉姦」了。
「快,本小姐親眼看見文織雪那蕩婦來了這裡,她跟一個男人拉扯着進了這間竹屋,他們現下就在裡面偷情!」
06
竹屋裡很快響起一片驚呼之聲,我知道,好戲正式開場了。
我揚起唇角,也以手作哨吹了一聲,竹林深處隨即傳來動靜。
我回過頭,長公主已領着詩社一幫女弟子站在長空下。
我們一行人同樣浩浩蕩蕩地進了竹屋,薛瀾還不可置信地站在床前,一副見了鬼的神情——
床榻上的確躺着兩個褪去衣裳,赤條條睡在一起的人,不過不是她計劃中的裴湛與我,而是裴湛同況偃!
是的,他們二人都被我葯暈了,天知道這一日我等了多久!
我一下捂住嘴,失聲驚呼:「天哪!怎麼會這樣?!」
床上的兩個男人此刻已悠悠醒轉過來,眾目睽睽下,他們幾乎是同時煞白了一張臉,扯住那單薄的被子蓋緊全身。
我已滿眼是淚,指着他們顫聲道:「原來,原來你們兩個竟是斷袖!」
「不!」況偃和裴湛同時抬頭否認。
薛瀾也惡狠狠瞪向我,她自然已明白他們三人着了我的道,她正要開口時,長公主卻已上前一步,冷冷道:
「當真齷齪,今日詩社在這片竹林設下雅會,本宮竟沒料到會撞見如此不堪的一幕!」
我順勢靠在長公主肩頭,哭得梨花帶雨,詩社的女同窗們紛紛上前安慰我,長公主更是厲聲道:
「織雪,你放心,本宮一定會為你做主!」
薛瀾精心設下的一場捉姦之局,陡然演變成了皇城貴族裡一件最大的醜聞,即便況、裴二家有心遮掩,也仍舊在朝野坊間傳得沸沸揚揚。
在長公主的主持公道下,我很快就拿到了和離書。
離開況府那天,況偃竟在院中攔住了我。
還是那張溫潤如玉的面孔,只是瞳孔裡帶着鮮紅的血絲,他嘶啞着問我: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我冷冷一笑:「老天有眼,讓我在窗下聽到了你們三人的無恥對話,況世子,你也算讀過聖賢書,卻為了討青梅歡心,便要毀掉一個無辜女子的一生,如今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怎麼樣,這滋味如何?」
況偃呼吸顫動着,我卻再不想看他一眼,拿着和離書徑直從他身邊走過,他卻一激靈,猛地抓住我一隻手。
「織雪,別走。」
「怎麼,還要對我使出什麼陰招?」
我狠狠瞪向況偃,有長公主替我撐腰,我絲毫不懼他。
況偃眸中卻是有淚光閃爍,他神情痛楚,似悔似愧:「是我錯了,織雪,你將計就計報復回來,我毫無怨言,我甚至,甚至還有一絲慶幸……你沒有同裴湛發生什麼。」
「其實那一日馬車上,我是要阻止你的,在你說出那句『不悔』後,我已經打算終止計劃了,可你卻更快一步地迷暈了我,我,我其實早就……」
「別再演了!」我霍然打斷了況偃的話,狠狠甩開了他的手,嘲諷地對他道:「我不想知道你曾經的掙扎和動搖,也不屑知道,我只是想遠離你,一輩子都不要再跟你這樣的爛人攪和在一起了!」
我擲地有聲的話語回蕩在院中,況偃瞬間面白如紙,而院門處卻傳來另一個熟悉的聲音:
「那選我好不好,織雪?」
我跟況偃同時望去,竟是裴湛站在長風中,他雙目泛紅,像一隻被拋棄在山林中的小獸。
07
「織雪,我是想來帶你回南疆的,你跟我走,好不好?」
裴湛揹着他那把劍,一步一步走向我,語氣中竟頭一回帶着哀求。
我早就知曉他的身份了,他不是什麼江湖劍客,而是南疆裴氏的小將軍,行事素來離經叛道,天不怕地不怕。
所以他想來就來,想走便走,將所有流言蜚語都可拋諸腦後,可笑的是,他竟還想帶上我?
我冷笑一聲,正要開口時,況偃卻將我一把拉至身後。
他鐵青着臉看向裴湛:「織雪是我的妻,她哪裡也不會去!」
「你們已經簽了和離書,她同你再也沒有關係了,我要帶她回南疆!」
一片劍拔弩張的氣氛中,我終是忍不住笑了,撫掌感嘆:
「我瞧你們兩個倒是般配得很,難怪現在坊間話本子里寫的全是你們這對斷袖鴛鴦,裴小將軍,不如你把況世子帶回南疆吧?」
「荒謬!」
我這話一出,兩個男人同時變了臉色,立刻都後退一步,似乎生怕跟對方扯上任何關係。
我忍俊不禁:「怎麼,還嫌棄上彼此了?」
我目光在他們身上掃視一圈,幽幽道:「其實你們二人,又有什麼區別呢?」
「一樣的無恥之徒,爛到無可救藥,我多看一眼都只覺噁心。」
從前我這樣的老實人,斷不會說出這般刻薄言語,可如今我只嫌不夠,還是自己罵人的功夫不濟啊。
可我本就也不想再同這兩個污穢之物多做糾纏了。
我拿着和離書,頭也不回地就要離去時,況偃和裴湛卻在身後同時喚我:
「織雪!」
我沒有回頭,只是想起了什麼,冷冰冰道:
「若是你們不打算走,那就留下來繼續看大戲吧,畢竟,我還有一場沒唱完呢。」
明明是三個人的謀划,戲台之上,又怎麼能少得了薛瀾這個主謀呢?
08
拿到和離書的第三日,我敲響了登聞鼓,送了薛瀾一份大禮。
隨我一同前去的,還有詩社的一眾女弟子。
薛瀾惡事做盡,受她欺凌的遠不止我一人,過往宮學里許多同窗都曾被她踐踏過。
有一位師妹的右手手骨至今還是扭曲的,她只能改用左手寫字,而她,便是我親自登門,拉入詩社的第一人。
「你我雖弱小,可點點星火亦能燎原,你想為自己討一個公道嗎?」
就這樣,我遞出一封封拜帖,一戶一戶地親自登門拜訪,拉攏那些曾與我有共同遭遇的宮學女弟子。
表面上她們加入了詩社,實則遞給長公主的詩集之中,夾雜着我們所有人的控訴證言。
這些全是薛瀾的罪狀,鐵板釘釘,她抵賴不得。
所以那段時日我常去參加詩社的活動,一待就是大半天,況偃還親自去接過我幾回,覺得我比從前明艷飛揚多了。
那是當然,一想到我即將要做的那件大事,我,不,是我們詩社所有人,誰不熱血沸騰呢?
蚍蜉可欺,但蚍蜉亦可撼樹。
登聞鼓一響,滿城百姓聞風而來,我站在高台上,挺直脊背,揚聲將薛瀾一條條罪狀宣之於眾——
永和三年,薛瀾將同窗沈氏推入寒冬湖水中,致其大病三月,落下咳疾,終身未愈。
永和四年,因口角之爭,薛瀾命僕從打斷同窗孟氏右手,令其手骨扭曲,再也無法執筆。
永和五年,薛瀾污衊同窗王氏與侍衛私通,致其被家族除名,削髮為尼,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
以上種種,人證物證俱在,臣女懇請陛下、長公主,為宮學所有被薛家千金欺凌的同窗,為我等女子討一個公道!
詩社的一眾同伴們站在我身旁,無所畏懼地看向下方人群,薛瀾早已氣急敗壞地趕來,可眾目睽睽之下,她什麼也做不了。
她只能惡狠狠地瞪着我,我卻早已不怕她了。
我其實,從來都不應該怕她。
在她掌摑我數百下,在她剪爛我衣裙,在她燒毀我詩作,在她指使她兩個竹馬無恥地要毀我一生時……我其實就應該狠狠地反抗了,哪怕拉着她同歸於盡!
但現在,也不晚。
我冷冷一笑,看見況偃和裴湛也出現在了人群中,他們臉上同時露出震愕的神情。
不知是頭一回親耳聽到了薛瀾所犯的樁樁惡行,還是難以置信我竟真能走到這一步。
我奮力敲下最後一聲,大理寺卿已率人趕來,這場「別開生面」的案子終於要開堂審理了。
薛瀾卻在人群里惱恨指向我:「文織雪,你竟敢污衊本小姐!你莫忘了,你想狀告我之前,還必須得挨上二十大板!」
09
依照我朝律例,凡敲登聞鼓狀告者,開堂審理前須受二十大板,以明決心,亦證司法之公肅。
薛瀾的確沒說錯,而我,也早就決絕做好了準備。
「這二十大板,我有何不能受?薛瀾,我哪怕被打得鮮??淋漓,今日也要將你這張惡人面痛快撕下來!」
我的聲音回蕩在高台上,薛瀾瞬間變了臉色,而還不等她繼續開口,人群左右兩邊竟同時響起一聲——
「我願替文織雪受刑!」
我隨眾人一同望去,況偃與裴湛同時上前一步,仰頭齊齊看向我,眸中都帶着一股難以言說的灼熱。
薛瀾不可置信地看着這一幕,猛地攥緊手心,「你,你們瘋了嗎?!」
可況偃和裴湛都沒理會她,反倒是飽含敵意地看着對方,相互攻訐——
裴湛語帶嘲諷:「況世子,和離書都簽了,你這上不得檯面的前夫來湊什麼熱鬧?」
況偃反唇相譏:「至少我曾是織雪的前夫,不像某人,無名無分,死纏爛打,多瞧一眼都嫌腌臢!」
「你!」
裴湛惱羞成怒,卻又迅速看向高台上的我,急聲道:「織雪,別聽這廝胡言亂語,就讓我來替你受這二十大板吧!」
「讓我來受刑!」況偃亦揚聲道,他緊盯着我,聲音有些發顫:「織雪,我過往並不知你曾在宮學受過那麼多欺凌,我以為薛瀾只是一時任性貪玩,鬼使神差下我竟也成了她的幫凶,對不起,就讓我來替你受刑,讓我彌補你一點,好不好?」
人總是會無意識美化自己曾犯下的過錯,我聽着況偃看似誠懇的解釋,臉上的冷笑卻更甚。
而裴湛卻比我還聽不下去,搶先一步嗆聲道:「況偃你這廝還真是無恥,裝什麼無辜,你身在宮學,分明什麼都知曉,小爺才是久居南疆,一回來便被你們拉進了局!」
裴湛說著又看向我,連聲急切道:「織雪,你信我,我當真是被他們矇騙了,他們說你攀附權貴,不擇手段,說要給你些教訓,我這才……」
「夠了!」我厲聲打斷了裴湛,冰冷的目光在他和況偃身上掃過一圈,獵獵長風揚起我的衣袂髮絲,我的心卻從未有一刻如此清明過。
「你們兩個無恥之徒,跟薛瀾不過是一丘之貉,同樣玩着權貴踐踏螻蟻的把戲,你們不配替我受刑,不配替宮學女弟子鳴冤!」
我的話久久回蕩在長空下,身旁的一眾詩社同窗紛紛上前,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她們才是我破釜沉舟的決心,是我一腔孤勇站在這的底氣!
我們遙遙望向高台的一側,長公主的轎輦就靜靜守在風中,那道身影端坐在白紗後,同我們一起等待着最終的審判。
只是審判前的這二十大板,我是無論如何也避不過去的,也不該避。
我深吸口氣,看向大理寺的官員們,正要開口時,一道熟悉的身影卻撥開人群,如一道驚雷乍起:
「我來受刑!」
10
無數目光的注視下,那人一步步上前,背脊挺直,墨眸深深,一派文人風骨,雅正不屈的模樣。
他來到高台下,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我來替我閨女受刑!」
他摘下烏紗帽,雙手捧着,放在地上,像是放下了半輩子的謹小慎微。
我眼眶一熱,再忍不住喚出了那聲:「爹!」
他不應該去青州赴任了嗎?我特意求了長公主將他調任,等他離開皇城後才開始我的計劃。
我娘親早逝,是爹這個窮酸讀書人將我一手拉扯大的,我可以豁出去,但我絕不願連累到他!
「織雪別怕,是爹沒用,爹來晚了。」
我爹雖文弱,卻一生極少落淚,可此刻他仰頭與我對視着,卻淚盈於睫,每個字都飽含着心疼,清晰地傳入我的耳中——
「爹是個最不中用的讀書人,寒窗苦讀數十載才考中功名,當了個芝麻大小的七品官員,人微言輕,不值一提,是爹沒能護住你,讓你受欺負了……」
「爹總告訴你皇城很大,天家威儀,讓你處處小心謹慎,千萬莫得罪那些達官貴族,你是個老實規矩的好孩子,從小就聽爹的話,可你就是太聽話了,什麼委屈都往心裡咽,從來不告訴爹,是爹錯了,爹將你教得太過隱忍,才讓你受盡了傷害……」
「好閨女,爹如今什麼也不要了,功名富貴,前程仕途,全都不及你在爹心中的地位重要!」
「爹只想用這一身血肉之軀,為你討回一個公道,讓所有欺負過你的惡人,統統受到應有的審判!」
高台上,我早已淚流滿面,一躍而下,撲進了我爹懷中。
「爹,爹你起來,我不要你替我受刑……」
所有偽裝的堅強在這一刻轟然坍塌,我哭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二十年了,我第一次在我爹面前哭成這樣。
從前在宮學被薛瀾掌摑數百下,我不敢告訴他,被她剪爛衣裙,我不敢告訴他,被她燒毀詩作,推入湖中,一次又一次踐踏,我還是不敢告訴他。
我怕他擔心,怕他自責,怕他衝進丞相府中,以卵擊石。
可他今日還是來了,摘了他的烏紗帽,跪在眾目睽睽之下,他什麼都不要了,他豁出一切只想為我討回公道。
我爹的雙手在發抖,卻穩穩地接住了我,像二十年前接住那個剛出生的嬰孩。
「好閨女,爹在,爹在這兒呢,你別怕,有爹護着你。」
高台兩側,況偃和裴湛同時僵住了。
我看見況偃的手伸向我,微微發顫着,卻頓在半空。
他的眼眶紅得像要滴血,嘴唇翕動了幾次,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裴湛站在另一側,同樣面如死灰。
我知道他們在看什麼——
他們從未見我哭成這樣過,在他們眼中,我是木訥的、溫順的、隱忍的,同時也是堅強的、狠心的、決絕的。
他們以為這就是全部的我,可這一刻,他們終於見到我最真實脆弱的一面了。
我在這世上,也是有爹疼愛的孩子,不是他們戲耍的玩物。
「這二十大板,文某代女受過!」
我爹鬆開我,走向大理寺卿,他的背脊依然挺直,像一根受風吹雨打也不折腰的青竹。
「按我朝律法,親屬可以代刑,我願為我女兒文織雪受刑,只盼蒼天有眼,還我女兒一個公道,來吧,行刑吧!」
11
板子落下的聲音是那樣殘酷,一下,又一下。
我爹咬緊牙關,額上青筋暴起,卻沒有喊一聲疼。
我被大理寺的差役攔住,不能近前,只能含淚跪在地上,指甲掐進掌心,血順着指縫滴落下來。
「夠了,夠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薛瀾的臉色也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她看見的不是我爹在挨打,而是民心在傾斜,在憤怒,在如洪水一般湧向她,要將她徹底吞沒!
當第十板的時候,我爹終於撐不住了,身子往前一傾,吐出了一口血水。
人群里有人哭出聲來,是詩社的姐妹們,緊接着是更多的老百姓。
「放開文大人!不要再打了!」
「薛家仗勢欺人,縱女行兇,天理難容!」
「我們也是被丞相府欺負過的可憐人,我們要作證!」
一個接一個的百姓從人群中走出來。
有被薛家強佔田產的農夫,有被薛家打傷過腿腳的小販,甚至有女兒被薛家公子糟蹋過的老婦。
他們跪在登聞鼓前,像一片黑壓壓的潮水。
群情激憤間,那大理寺卿的臉色也變了。
而長公主的轎輦終於上前,那隻素白的手掀開紗簾,威嚴地丟擲一句:「不必再打了,薛家一案牽涉甚廣,而今民怨沸騰,特案特辦,傳本宮令,即刻開堂!」
一隻蝴蝶扇動翅膀,引來一場山呼海嘯。
誰也料不到,那一年的皇城裡,薛家的案子鬧得沸沸揚揚,甚至上達天聽,曾經權傾朝野的丞相府,就那樣倒了。
或許陛下也早就有心想動丞相府,只是差一個契機,而我正好是那一團燎原的星火之光。
薛氏一族盡數流放,而薛瀾在牢里就已經瘋了,我去見了她最後一面。
送了她一句詩——
「春風得意時,莫欺落難人。一朝勢倒去,方知誰是塵。」
昔日繁華今日塵,黃泉路上無貴賤。
我從牢房裡出來,外頭陽光正好。
況偃和裴湛竟同時在等我,兩人看向我的目光里竟都帶着一絲忐忑和期盼。
伯陽侯府因受丞相府牽連,也被貶至北漠邊境了。
如今況偃和裴湛,一個要去北漠,一個要回南疆。
「織雪,跟我走吧!」
他們同時向我伸出手,我卻只覺好笑,遙遙看向了路的盡頭。
那裡停着一輛馬車,一隻瘦削的手掀開了車簾,與我相視一笑。
我目不斜視地從況偃和裴湛身邊走過,來到馬車前,緊緊握住了那隻手。
那隻生着老繭,有着傷痕,從小帶着我走過每一條青石板路的手。
「爹,我們回家,青州的荷花開了嗎?」
我爹依然去青州赴任,我也隨他一同前往。
聽說那裡處處蓮湖,清荷如煙,風一吹便滿城荷香。
我爹說,青州的人說話慢悠悠的,走路也慢悠悠的,連河水都比皇城淌得慢些。
那裡沒有權貴欺人,沒有爾虞我詐,只有採蓮的船和漫天的星。
我想,那應該是個好地方。
馬車駛出城門時,兩道人影駕馬追來,我卻只冷冷望了他們一眼,丟擲了一個話本子。
那封面上幾個大字赫然在目——
《侯門秘聞:世子與劍客的風月往事》。
「我要去青州了,這話本子我不寫了,你倆的故事自己續寫下去吧,我文織雪不奉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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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雪別怕,是爹沒用,爹來晚了。」我爹雖文弱,卻一生極少落淚,可此刻他仰頭與我對視着,卻淚盈於睫,每個字都飽含着心疼,清晰地傳入我的耳中——「爹是個最不中用的讀書人,寒窗苦讀數十載才考中功名,當了個芝麻大小的七品官員,人微言輕,不值一提,是爹沒能護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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