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小鬼大
我直播算命,一個女人連麥: 「道長,我家孩子最近老跟玩偶說話。」 我出言安慰: 「沒事,小孩都有一個泛靈期,只要玩偶不跟她說話就好了。」 女人驚恐道: 「可是最近,我聽見玩偶回應她了。」

倏地,我看見一塊土地里突出半截的墓碑。
平城宋氏宋覺侒——
後面的一半,全都被土掩埋,我便又請了人修繕墓地。
看着翻新的墓地,我‘撲通’一聲跪在雪地里。
“爹,娘,昭昭來看你們了!”
買來的瓜果貢品和香燭,也被我一一擺在石碑面前。
我點燃香燭,又燒了些紙錢。
看着墓碑上的名字忍不住落淚:“女兒不孝,這麼多年才回來看你們,也沒給你們燒過什麼紙錢,希望你們莫怪。”
幼時在裴府時,每年的忌日我還可以在院子里為爹娘燒些紙錢,供些瓜果。
可後來入了宮,這些全都是禁忌,被抓到便是殺頭的大罪。
我就再也沒做過了。
到現在,我都記得父親臨終前牽着我的手:“昭昭,往後爹不在了,你去馬邑找你的夫君裴堰,裴家夫人老爺都是個心腸好的。”
“往後你就是做不成裴家的媳婦兒,他們也會好生照顧你的。”
是了。
我和裴堰是自小定的娃娃親,沒出生時就已經定下了。
那時候,我父親是個商賈,裴老爺是途徑上任的官老爺,兩人一見如故就定下了孩子的未來。
若是同為女兒便結成姊妹,為男兒身便是兄弟,一男一女就結為親家。
到我六歲時,父親染病後一病不起,家底耗盡撐了兩年便撒手人寰。
臨終前,叮囑我這一句。
果然,他去世後,家中財產盡數被那些叔伯兄弟搶奪乾淨,我卻像個皮球被人踢來踢去沒人要。
百日祭還未過,我就被叔伯們送去了馬邑的夫家。
我剛到裴家的時候,身上還穿着守孝的喪服,頭上簪着白花,畏畏縮縮的躲在門口不敢進。
裴老爺見我,笑呵呵地問——
“你是誰家的姑娘,怎麼站在我家門口?”
第10章
那時候,裴老爺是馬邑的知州。
整個馬邑都是他說了算,每天來找他訴訟告狀的人不少,他以為我也是其中之一。
我躲在門口不敢看他,還是的車夫介紹了我的身份。
“回稟裴老爺,這是平成宋家老爺宋覺侒的獨女宋昭昭,如今宋老爺不在了,小姐年齡還小就……”
後面的話,連車夫都說不出口。
裴老爺收起臉上的笑意,只是目光深沉地看着我。
我以為他也不會要我。
可他卻拉住我的手往府裡面走,他說:“不必拘謹,往後這裡就是你的家了。”
裴夫人也是拉着我的手說我受苦了。
我爹說的對,裴家的夫人老爺都是心腸好的。
但唯有和我定下婚約的裴堰。
他比我大四歲,已經是個小大人模樣,一聽說我的身份就氣的摔了筷子。
“誰要娶這個傻子!給我當丫鬟我都不要!”
幼時我確實不夠機敏聰慧,獃頭獃腦的,做什麼反應都慢半拍。
其實我不傻的,先前在自己家裡我爹給我找了專門的教書先生教我讀書識字。
讀書先生還誇我聰明的。9
只是自我爹離世後,我短暫的輾轉流轉於各個親戚家裡,受盡了他們的白眼和羞辱後我便變得不愛說話了,人也變得畏縮、木訥。
先前我爹還在時,叔伯們沒少賠着笑臉來借錢討便宜。
我爹一走,他們就變成了一群豺狼虎豹。
伯母嬸子們也常常指着我的腦袋罵:“真是個掃把星剋死了父母,天生就是來討債的鬼。”
不過好在周夫人很好,她不像我的那些嬸子伯母們。
她把我抱在懷裡安慰:“昭昭不怕,你阿堰哥哥給你開玩笑的,先前他還一直吵着要個妹妹呢。”
說罷,她又板起臉十分威嚴,還踢了一腳裴堰。
“平日里教你的禮儀都忘了?和昭昭道歉!”
裴堰瞪了我一眼,嘴服心不服的和我說:“對不起。”
周夫人這才作罷。
但她又嘆了口氣對我說:“昭昭,你既來了我往後自會好好教養你做個稱職的母親,唯有你和裴堰的婚事我卻做不得主。他性子執拗的很,又是個有主意的人,若是他不願意我們也沒辦法。”
他們肯收留我,我又如何還能痴心妄想?
我忙不迭的點頭。
自此我留在裴府,周夫人教我識文斷字、琴棋書畫和刺繡縫補。
她若忙了,便讓身邊的嬤嬤教我。
而裴堰,他雖然對我依舊冷淡,但已經不會再像初見時那般沒禮貌。
總而言之,在裴家的那段日子我過得也算幸福。
我看向父親的墓碑,給他倒了一杯他最愛的燒酒在地上。
“爹,你當初說的沒錯,裴老爺和夫人都是心腸好的善人,你走後我在他們家與親女兒無異,便是他們的兒子裴堰待我也不錯。”
“只是讓您失望了,我和裴堰的婚事終究還是沒成,您在下面也和裴老爺說一聲。”
說罷,我又在地上倒了一杯酒。
“不過爹你放心,這次我回來便不走了,我打算在這平城陪着你和我娘了。”
“在縣城裡開個糕點鋪子,往後再來的時候我也給你們嘗嘗我這麼多年從皇宮裡學來的手藝。”
如今,我孤身一人又是個女子。
我既無走四方的志向,也沒什麼大女子的本領。
往後我只想平淡的度過自己這一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做個尋常百姓。
我跪在石碑前,絮絮叨叨說了很多,這些年關於我的、裴家的、裴堰的。
直到地上的雪水都化了,浸濕了我的裙擺,冷氣鑽到我身上。
我才起身拜別爹娘。
第11章
我在北大街租了間鋪子,後院還有兩間房,我一人獨住綽綽有餘,另一件就用作廚房夜裡起來和面什麼的也方便。
這一條街上賣的東西很雜,賣茶水早點、衣裳布匹的都有。
倒是賣糕點的不多,只有盡頭處一家賣的。
我開在中間,與他隔得很遠也不會出現什麼搶客的情況。鋪子原本就是賣的吃食,只需將鋪子收拾乾淨就能開始正常營業了。
我收拾了半月,還用白灰將牆又刷了一遍,還做了一個用來展覽糕點的櫃檯,方便吸引門外路過的行人。
開業的第一日,不少人路過駐足觀望,但偏偏就是沒人買。
不過我倒沒太擔心。
這些都是我從御膳房學來的廚藝,味道在平城縣絕對是一頂一的。
為了招攬顧客,我還準備了一些試吃的糕點。
只不過分量、大小都比正常售賣的小很多,為的就是讓顧客嘗個味道。
不過試吃的我準備的很少,多了成本高。
到中午時,我迎來了第一個客人。
她一身勁衣紅裝,如墨的長發用一根緞帶束起來,滿是英氣的臉上不施粉黛也未佩釵環。
看着展台里的糕點,她的眼神在我身上掃視。
“宮裡出來的?”
我心裡一驚。6
不想在平城這樣的小地方,竟然也有這樣識貨的人。
我點頭:“先前在宮裡當過幾日差。”
此次回來,我也並未打算隱瞞自己的身份。
那女子沒說話。
她拿起一小塊佛手酥,放入口中慢慢品嘗。
而後又看向我,眼睛里似乎還帶了幾分讚賞。
“做的不錯,給我來一盒。”
“好嘞!”
我立馬給她裝了一個一盒,得了二十文錢。
等她走後,我回想許久也沒記起那人到底是誰。
我在宮中待了十年的時間,也參加過不少的宮宴,見過不少的妃嬪大臣,甚至是臣子們的家眷。
但剛剛那滿是英氣的臉,我的腦海里卻毫無印象。
實在想不起,我便不再多想。
下午時,我的生意漸漸好了起來,許多人嘗了味道後贊口不絕又多買了幾盒。
太陽剛向西落去,我準備的糕點就售賣一空。
有了第一日的經驗,我晚上只睡到子時就起床去了廚房和面了。
我打算多做些,先打開口碑和名聲。
等到時間久了有了固定的客源後每天就少做一些,人也能輕鬆點。
我剛上鍋蒸第一鍋糕點時,突然聽到門外一陣異動。
又添了一把灶膛的火,我躡手躡腳的走到門口。
隔着門,我側耳去門聽外面的聲音。
卻聽得一道稚嫩的聲音:“別怪哥哥狠心,哥哥也實在是沒辦法才將你送在這兒的,我看她是個心善的,你應當也會有個好歸宿。”
接着傳來小孩‘咯咯’的笑聲。
還有腳步漸遠的聲音。
我頓時心裡隱隱有了猜測,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開門。
一開門,就看到門口放着一個籃子,裡面裝着一個幾個月大的嬰兒。
正滴溜着眼睛看我。
而不遠處正站着一個半大的孩子,面黃肌瘦的,身上也髒兮兮的。
衣服上,全是補了又補的補丁。
看他的樣子像是個小乞丐。
他沒想到我會突然開門,一時間愣在原地與我四目相對。
第12章
那小乞丐有些緊張地看我,他想跑可眼神又停在籃子里的孩子身上。
“深更半夜你不睡覺,為什麼丟一個孩子在我門前?”
我問他,順便將孩子從籃子里抱在懷裡。
雖然那小乞丐髒兮兮的,但是這孩子卻乾乾淨淨的。
“我——”
那小乞丐欲言又止。
我心中已知曉大概,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提着籃子進門。
“先跟我進來吧。”小乞丐猶豫了一瞬便跟着我進門。
他很有禮貌,先是向我道了歉,隨後又說起為什麼深夜將小孩丟在我家門口。
連帶着,他的臉上也染上了一絲困窘的紅。
雙手絞着衣服,不敢看我的眼睛:“我是這裡的乞丐,八歲便開始在這裡乞討,這小嬰兒是我在垃圾堆里撿的,我看她實在可憐我就撿回去了。”
“可……我自己都填不飽肚子,我實在養不活她,我才……”
他才出此下策,將孩子丟在我的門前。
他在賭,賭我會心軟留下這個孩子。
確實,他賭對了。
只是看着他破爛的衣衫,我有些可憐他。
“你的父母呢?”6
是和我一樣,還是和這小嬰兒一般?
但話剛出口我就後悔了。
既然已經出來乞討,那麼這一問無論如何都是對他的傷害。
他很坦蕩,也沒了剛才的難堪。
“我爹是個酒鬼,一喝酒就愛打人,我娘受不了就跑了,我爹在我八歲那年喝酒把自己喝死了,我就成了孤兒。”
他說話的時候,眼裡沒有絲毫波瀾,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抱歉。”
我還是向他道歉。
可他不在乎,只是看着我:“我只求你收下這小嬰兒,我知道你是新來平城縣的,又在這兒新開了一家糕點鋪子。”
“平日里你若是忙的狠了,我也可以來幫忙,照顧小嬰兒或者給你的鋪子幫忙。”
“只求你……收下她。”
我沒說話,又看了看懷裡對着我笑的嬰兒。
接受還是拒絕?
先前我還在裴家時,我後來也會設想自己和裴堰成婚,然後和他有個一兒半女的養在身邊。
後來裴家落難,裴堰進宮斷了子孫根後。
我再沒想過孩子的事情。
直到出宮前夕,我同杜月菱說的什麼結婚生子,我也只是一時說說不想被她落了上風。
如今真的有個孩子擺在我面前,我卻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不是什麼心善的人,在宮裡見慣了生死。
人命賤如草。
我的心早就麻木了,但對上小嬰兒清澈的眼眸,我又遲疑了。
小乞丐沒催我趕快做決定,他只是靜靜地坐在凳子上。
眼神里,卻全是裝的那小嬰兒。
半晌,我答應了。
我、小乞丐、小嬰兒我們的命不一樣,卻又全都是一樣的。
全都六親緣淺,沒什麼親情的緣分。
“謝謝姐姐,謝謝姐姐!”
小乞丐高興地一下子從凳子上站起來,想要拉我的手最後又縮了回去。
他大概是怕弄髒我的衣裙。
不過,自此我們的緣分也算結下了。
小乞丐八歲開始乞討,到如今也沒個正經的名字,我做什麼事情要喚他也不能說什麼乞丐。
我給他起了一個新的名字——長風。
像風一樣自由。
第13章
小乞丐很喜歡我給他起的名字。
他眼睛亮晶晶的,又看着懷裡的小嬰兒問:“那妹妹呢?”
“雲姝,坐看雲捲雲姝,無論遇到什麼坎坷、波折都能夠保持一份平常心,不受世俗的限制。”
這是我對她的期待,也是對我和曾經小玉兒的期待。
小玉兒是在我入宮的第五年進宮的。
那時,她不過才十一。
也是沒了父母,家族裡的人覺得多了她一張嘴吃飯,就直接託人將她送進宮。
那幫人美名其曰:“進了宮跟着主子們大魚大肉,不比在家吃糠咽菜強?”
小玉兒一人無依無靠,只得哭着臉答應。
她曾同我說:“是祖母和家裡的其他人覺得我是個女孩,養大了也是個賠錢貨,不如送進宮裡面,說不定哪天當差還能被陛下看見。”
我那時不知該如何說,只能把她抱在懷裡安慰。
自古女子就是命運多折。我忍不住嘆氣,然後交代長風:“你照顧雲姝,我去後面再多和點面。”
有了長風的宣傳,和我自身的口碑。
不過半月,我的宋記糕點就已經暢銷整個平城縣。6
常常不到中午就賣完了。
我也不貪多,每天只賣一百份,賣完了就關門準備第二日的糕點。
“好!”
長風笑着答應,然後不斷地逗弄着懷裡的小人。
“雲姝真好,妹妹你以後就叫雲姝!我們往後都有名字了!”
聽着他的話,我也嘴角彎彎。
長風像是一個大哥哥,每次去街上討了幾文錢就要去給雲姝買些小玩意回來。
逗得她‘咯咯’直笑。
買東西我沒意見,但我勸他在我的鋪子里幫工,我給他結些工錢。
他不要,反而執拗的看我:“宋姐姐,你能收留我們我就已經很感激了,怎麼還能再要你的錢?那我和那些狼心狗肺的人又有什麼區別?”
“往後我長大掙了錢就養你和妹妹,我還要報答你的。”
最後拗不過他,我也只能作罷。
想着想着,我又想起了裴堰。
我在裴家七年,我們兩人不像是什麼未婚夫妻,而是兄妹。
因為初入裴府的那一日,裴堰的那句“誰要娶這個傻子”和裴夫人的那句話,我就再沒有過多餘的心思。
我就只當做他是我的兄長。
但他不會像長風那樣,給我買什麼小玩意,而是在我學不會東西的時候罵我蠢笨。
甚至偶爾還要捉弄我一番。
想想,我和裴堰終究是沒什麼緣分。
做不成夫妻,連兄妹的緣分也是沒有的。
我和好面等待發酵,在院子里劈柴又想起了裴老爺和裴夫人。
念起他們的好,所以在在他們忌日的前兩天,我便將鋪子關了,臨走前反覆叮囑長風:“我有事要出門一趟,你在家照顧好雲姝,我兩天後就回來了。”
朝夕相處下來,長風已經習慣了我。
甚至對我有了依賴。
他熟練地抱着雲姝問我:“真的不能帶我們一起去嗎?”
我嘆了口氣:“雲姝太小了,不適合長途奔波。”
同樣,我心裡也不放心雲姝。
雖然雲姝還沒送來時,長風一直都照顧着雲姝。
但有了感情,人就會變得患得患失。
第14章
我磨蹭了許久,直到午時才坐上去馬邑的車。
裴老爺和裴夫人是合葬,墓地很大並不算難找,只是周圍長了不少的雜草。
我在碑前點了火盆,在裡面燒了紙錢。
當年裴老爺出事,聽說是被人舉報貪污受賄判錯了一樁大案。
其中牽連不斷,馬邑的很多高官富商都被抓了進去。
人被捆了跪在菜市口,黑壓壓一片,挨個砍腦袋。
聽說整整砍了兩日才結束,大司寇行刑,幾個劊子手連午飯都顧不得吃,大刀都被砍鈍了幾柄。
血流成河,後來下了大暴雨沖洗了半月才將地上的血洗乾淨。
抄家前一夜,裴夫人給下人發還了所有的賣身契,還沒人給了十兩銀子,放還了家裡的僕人奴婢一條生路。
連帶着我,她也只是抹着眼淚說:“昭昭,你不能嫁給裴堰了,我也給你找不了什麼好人家了,往後的日子你就自己走吧。”
我那時哭着說不走。
是裴家收留了我,裴家出事我怎麼能走。
可裴夫人直接將我趕出門外,緊緊關上了大門。
至於裴家的那些奴僕,自古就是樹倒猢猻散,一夜之間全都散了乾淨。行刑的那一日我也去看,看的我渾身發抖,噩夢都做了月余。
我癱軟在地上,緊緊地抱着膝蓋全身顫抖。
我好恨,也好怕,暗中滔天的惶恐蔓延全身,令我一個弱弱膽怯的女孩咬在了自己胳膊上,滿嘴的血腥味。
最後,裴家只活了兩人。3
我和裴堰。
裴堰是年少叛逆,當時他不知何事與裴老爺大吵,便上演了一出離家出走的戲碼。
足足有半年時間沒回來。
裴老爺和夫人都急死了,後來傳信才知道他是賭氣出門遊歷去了。
但是還沒等他回來,裴家的變故先來了。
來抄家時,那些官員問及裴堰的下落,裴老爺和夫人都哭着說:“賭氣跑出去被劫匪殺了。”
只為保裴堰一命。
我跪在地上,零星火光在風中燃燒,四周寂靜,只有風聲嗚咽的聲音。
“伯伯,伯母,昭昭來看你們了。”
“裴堰……裴堰如今也出息了,他是人人畏懼的九千歲,半年前就把當年那些陷害你們的人殺了乾淨。”
只是沉冤昭雪卻不知會是何時。
當年無論是查案的,還是被查的都牽連太多。
若想要翻案,幾乎要將整個朝堂都全部翻過來洗一遍。
我添了一沓紙錢,火苗舔舐着,嘶鳴着,像是亡靈在嗚咽哽塞。
……
我離開下山時,遇到了前來祭奠的裴家人。
他們是裴老爺的一些叔伯兄弟們。
見到我,他們先是疑惑地看我,隨後眼神變成篤定。
不知是誰說了句:“是宋昭昭那個災星!”
我不想與他們爭執,立馬快步朝着馬車走去,讓車夫趕快駕車離開。
他們則氣勢洶洶的想要上前抓住我。
還好在最後一刻,隨着車夫“駕!”的一聲,將他們遠遠甩在後面。
我在裴家的那些年,一直有人想要將我趕走。
他們和裴夫人說:“宋昭昭天生就是個掃把星,出生就把她母親剋死了,後來剋死父親,現在又來你們家,你們還是趕緊把她送走。”
“可不是,我找人算過她的八字,命硬的很。”
後來他們一語成讖。
裴老爺出事了,我去送葬,裴家人追着我罵。
“你災星還有臉來,趕緊有多遠給我滾多遠,當初要不是我你來裴家怎麼會出事?”
“宋昭昭,你活着就會害死更多的人,你這種人不配活着!”
“誰碰上你誰倒霉,看誰以後還敢收留你。”
他們的話,像是一把利劍。
我也把一切的錯都歸結於我是個災星。
但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在那個雨夜裡跪在墓碑前贖罪。
第15章
我是在第三天早上回到平城的。
站在宋記糕點的門前,我敲門敲了半天,長風睡眼惺忪的給我開門。
見到是我,他的臉上閃過一絲驚喜。
“你終於回來了,宋姐姐!”
他想要上前擁抱我,大概是想到男女有別伸出得到手又縮了回去。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說好了,三天就回來。”
“雲姝這兩天怎麼樣?有沒有鬧你?”
我越過長風,朝着後面的卧房走去。
他關了門,跟在我後面向我彙報這兩天的情況。
“雲姝可乖了,就是半夜裡找不到你有時候會鬧,不過很快就能哄好。”
進到卧房,雲姝還未醒。
我只看了兩眼就從房間退了出來。
長風還在繼續:“你猜的果然不錯,糕點鋪關門都攔不住那些人,這兩天有不少人來問你什麼時候回來,還有很多人先預定了。”
他詳細的將預定的人人員和品類和我說了。
我點頭。長風畢竟是個孩子,話匣子一打開就收不住了。
我不在的這兩日,他又打聽到許多消息。
“宋姐姐,聽說京城都鬧翻天了,位高權重的九千歲現在滿皇城都在找一個人,聽說是叫宋昭昭,不會是你吧?”
我一怔。
裴堰找我?6
根本不可能,而且找我幹什麼?
面對長風詢問的目光,我搖頭表示否認:“世上一模一樣的名字那麼多,或許只是個同名同姓的罷了。”
“而且九千歲不是冷酷無情嗎?他怎麼突然找人,你這消息不準吧?”
我曾是宮裡的宮女,這一身份我沒對任何人保留。
因為只要有心人想查,很快就能查出來。
至於我和裴堰之間的事。
我回平城後,沒有任何人知曉。
長風撓了撓腦袋:“你說得倒是,九千歲冷酷無情又是個太監,好端端的怎麼會找一個女子。”
頭一次,他對自己的消息產生了懷疑。
這件事就像是一個插曲,很快就被我遺忘了。
我每日繼續在這北大街賣糕點。
轉眼又過去了兩月,這一日我正在後麵漿洗衣裳,前面長風突然在前面大喊。
“宋姐姐,你快來!”
我心裡一緊。
也顧不上手上的沫子,連忙擦了手奔過去。
以為是前面有什麼人鬧事。
平日里,偶爾也會有幾個沒事做的破皮懶漢來鬧事,都被我指着鼻子給罵走了。
我反正我已經是二十五歲的老姑娘了,倒也不怕什麼。
掀開前店的帘子,鋪子里空空蕩蕩。
我忙問長風:“怎麼了?”
長風對着我一笑,又舉起懷裡的小人:“你看雲姝。”
接着,他又對着雲姝說:“雲姝,快叫姐姐。”
我心中詫異。
下一刻,雲姝笑着對我喊:“姐—姐—”
雲姝會說話了!
頓時,我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但更多的是高興。
我忙把她接到自己的懷裡,笑着應了一聲。
“哎!”
“我們雲姝會說話咯!”
一般來說,小孩子一歲或者一歲半才會說話。
但我照顧她不到半年,之前長風也才照顧了半個月,加起來最多也才半年的時間,雲姝竟然就會說話了。
想來,她應該出生後被父母照顧了一段時間才送出來的。
晚上,我特意多做了幾個菜為她慶祝。
另外還給他們兩人,一人買了一件新衣裳。
長風看着一桌子的菜,紅着眼睛對我說:“宋姐姐,我和雲姝本就是無家可歸的乞兒,只有你願意收留我們。”
“往後,你就是我們唯一的親人!”
第16章
我不是一個擅長煽情的人。
也不想讓好端端的一頓飯吃的讓人傷感,連忙給他夾了一筷子肉。
“往後你和雲姝都好好的就行,我也不求你們什麼回報,飯菜涼了就不好吃了,趕緊吃飯吧。”
說罷,我拿起旁邊的米湯用小勺一點一點的餵給雲姝。
我是緣淺之人。
當初既然選擇接納他們,就沒想過什麼回報。
只是希望外人常說的‘災星’,不要在他們身上應驗。
長風不再多說,只管埋頭吃飯。
此後,宋記糕點的生意也是蒸蒸日上。
每日都供不應求,甚至需要提前一周排單才行。
還未做,第二日的就已經被人預定完了。
生意雖好,我也不敢懈怠。
先前只有我一人過活,現如今我還要帶着兩個小的。
偶爾我還會研究些新的樣式。
日子一日一日過去,到了冬天時一切又都變了模樣。
來買糕點的人漸漸少了。
這一日雪下的極大,長風穿着皮襖子從外面風塵僕僕的回來。
他的臉皺巴巴的皺成一團。“姐,最近大家經營的鋪子盈利都不好。”
他說的這些,我也觀察到了,最近北大街的行人都比往常少了一半,但每個月要上交的銀錢反倒漲了一倍不止。
收益不增,支出倍增,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我嘆息一聲:“今年莊稼收成不好,官府又增收了苛捐雜稅,百姓們手裡哪裡還有閑錢買零嘴吃,不餓肚子就是萬幸了。”
朝堂風雲多詭譎,民間的風向也變得極快。
今年說不定還有些余錢,到了明年收成不好說不定人就餓死了。
我坐在凳子上看着門外紛飛的大雪。
想起了去年我還在深宮大院里,今年我就已經成了個小老闆。
想想,這世間的事真是難料。
天快黑了,大抵也沒什麼人來買了。
我起身想將櫃檯上的糕點收起來,準備提早打烊了。
長風也去洗手池洗了手,過來幫我一起收拾。
就在我們快收拾完的時候,門口敲門聲驟然響起。
“還賣嗎?”
門外的人聲音很低,是個低沉好聽的男聲。
他身量極高,披着一身玄色斗篷,頭髮用玉帶緊緊束着。
我忙把人迎了進來:“賣的,剛剛看沒什麼客人才準備打烊的。”
把剛收拾起來的糕點都展示出來給他看。
“公子看看,可有合口味的,或者公子想買些什麼糕點,我給您裝起來。”
那人也不說話,直接捏了一塊佛手酥放在口裡。
片刻,他看着我說:“元姜說的果真不錯,你做的這糕點確實一絕。”
他口裡的那人我知道,是我店裡的老熟客了。
就是鋪子開張那天的穿紅衣的女子。
後來,她也常常來買些別的糕點,但大多都是要的佛手酥。
我笑了笑:“多些公子誇讚。”
他粗粗看了一番,然後大手一揮:“剩下的這些,全都包起來我都要了。”
我怔了片刻。
“公子全……都要了?”
今日根本沒賣出去多少,剩下的還很多。
便是元姜來了,最多也只買十兩銀子的,這粗粗算下來少說有三十兩。
他看着我笑:“怎麼?怕我不給錢?”
他天生一雙桃花眼,笑起來風流又多情,鼻樑挺直顯得人很英俊。
是我見過為數不多的美男子。
我低下頭:“公子說笑了,我是怕公子買多了回去吃不完反倒浪費了銀錢。”
突然他放聲大笑,聲音很爽朗。
“放心,本公子家裡人多的很,全買下來也不多的。”
看他的打扮,斗篷下的白袍是雲錦縫的,真正的寸錦寸金。
既然如此,我沒在多說。
長風同我一起將糕點全部裝好,為了他方便我還送了他一個食盒,方便他攜帶。
“公子,都裝好了,一共三十一兩四錢。”
他爽快的付了錢,看到我的食盒愣了一下。
“你們這多買還送食盒?”
我解釋:“不送的,只是看東西太多怕公子路上回去不好拿。”
食盒不貴,他既然買的多了。
送一個倒也無妨。
他輕笑,伸手接過食盒,臨走前留下一句。
“你這廚娘倒是有意思。”
第17章
我還未來得及思考他話里的意思,就聽到一道脆生生的聲音。
“姐姐!”
雲姝從後堂掀開帘子走了進來。
現在她已經不用人抱了,小小的人兒滿屋子的跑,說話也說的越來越溜了。
粉粉糯糯的,像個糯米糰子。
我上前一手把她抱在懷裡,一手捏她肉乎乎的小臉蛋。
“睡醒了?”
她攬住我的脖子,在我臉上‘吧唧’一口。
“雲姝想姐姐了。”雖然才會說話半年,但是她也不知道從哪兒學的。
嘴皮子特別溜,每次說話都說到人心坎兒里。
我笑着說:“姐姐也想你了。”
看着被清空的糕點架子,我讓長風把鋪子的前門關上,三人一起去了後院。
“今晚想吃什麼?我給你們做。”
到了後院,我把雲姝放下來。
給火盆里填了柴火,讓兩人靠着烤火,省的被凍着了。
長風和雲姝都太懂事了,他們怕我做的麻煩一直說:“姐姐做什麼我們就吃什麼,姐姐做的最好吃,我們不挑食的。”
我最後只能挑着給他們做了幾道菜。
一道佛跳牆,一道麻婆豆腐還有一個辣椒炒肉和炒青菜。
我洗菜的時候,長風就已經在一邊幫我把灶膛的火給燒好了。
等我備好菜,就可以直接下鍋了。
很快四個菜就做好了。
雲姝小小一個屁顛屁顛的跟在我們身後,走來走去的跟着瞎忙活。
等飯菜端上桌,天已經完全黑了。
雲姝吸了一口氣,誇張地大喊:“哇!好香啊,姐姐你做的飯菜問起來就讓人流口水,剛剛你炒菜的時候我都差點忍不住想偷吃了。”
我和長風忍不住笑了。
“知道你嘴嘴甜了,趕緊吃飯吧。”
天氣冷,飯菜冷的快。
雲姝奶聲奶氣的:“好!”
看着飯桌上的雲姝和長風,我的心好似被填滿了。
也許女子的命並不只有嫁人、結婚生子這一條路可走。
倏地,我想起幼時父親的話。
記憶里,父親一直都很忙,忙着出門、忙着和人喝酒談生意,但是只要他一有空就會同我說。
“昭昭,好好跟着嬤嬤學規矩,往後你是要嫁人的。”
“你母親不在,萬不能因為沒規矩、不知禮義讓人笑話了。”
父親是愛我的。
但是他告誡我的,一直都是女人一輩子的使命便是結婚生子。
其餘的,再沒了。
這一路走來,我發覺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我的心裡隱隱要破土而出了。
我只知道,這是不對了。
女子,還有更好的路可以走。但那條路是什麼?
我看不清也找不到,而且我並不是一個愛思考的人,很快這件事又被我擱置。
但那個冒雪來買糕點的人開始經常來我店裡買糕點。
他每天要的都不一樣。
今天是桂花糕,明天是栗子糕,後天就是佛手酥。
而且每次來,他都會挑在下午。
漸漸地我們也熟悉了。
他叫恩一,說是城外的雞鳴寺帶髮修行的佛子。
沒有俗名,只有法名。
出生時就有算命的說,他是菩薩的大弟子轉世投胎,生來就是水命容易夭折。
需在廟裡修行,否則恐怕難活到成年。
可我怎麼看,都覺得他不像。
倒像是……
像個世家裡的風流公子。第18章
到了傍晚時分,屋外的雪漸漸大了。
天都黑了。
我以為恩一今日不會再來,準備起身收拾東西。
結果他披着沾滿雪的狐裘推門而入,雖撐了傘但身上依舊被雪浸濕一片。
最近幾日雪下的又大又勤,我勸他隔幾天來拿一次。
“外面雪大,等明日雪停了再來取也行。”
我多給他做一些也行。
說話間,我順便把火盆里的炭火扒的更旺了些,起身給他讓了位置。
他站在門口收了傘,又脫下斗篷將雪撣落在門外放在門口的架子上。
他搓着手過來烤火:“今日的雪還不算大,倒也無妨。”
他覷了我一眼,淡淡開口:“倒是你,日日都要用冷水和面,手生了凍瘡,一個多月了也不見。”
說完,他從口袋裡掏了一支藥膏給我。
我一怔,他倒觀察的仔細。
我這凍瘡差不多一個多月前才生的,因為每天要碰冷水,還要和面,生了凍瘡後就一直好不了。
但看到他遞來的藥膏,我還是擺了擺手。
“不用,我早就習慣了。”
我摩挲手上的凍瘡,忍不住回想先前σσψ更嚴重時的情況。
那是我剛進宮的時候,裴堰把我塞進了御膳房。那時他還只是個小太監,是求了身邊的劉公公才為我求得一個御膳房的差事。
我的事很簡單,洗菜、擇菜。
夏天還好,冬天卻要一直泡在冷水裡,手上生的全是凍瘡,一用力口子就會裂開。
但我不敢叫嚷,更不敢絲毫怠慢。
耽誤了主子們吃飯的時間,輕則關去柴房餓一頓,嚴重了是要挨板子的。
裴堰也會偶爾來看我。
每次都悄無聲息的,隔着老遠清冷的站在不顯眼的地方。
有次我在御膳房的灶膛邊上,正狼吞虎咽的吃着主子們剩下的飯菜。
一抬頭,就看到他站在拐角處,正眸光深沉的看我。
那時我是愛他的。
我一見到他,所有的委屈和疼痛都消失了。
我想開口叫他,可因吃的太急被噎的臉紅脖子粗。
他給我倒茶水,又幫我拍後背順氣但卻什麼都沒說,而是塞給我一個藥膏就走了。
他給的藥膏很好用,抹上清清涼涼的,手上也不疼、也不癢了。
但我每日仍要摸着冷水洗菜,手好了又爛。
久了我就習慣了,就不再用那葯。
連同對他的愛,後來也被我慢慢擱置。
突然手裡一緊,恩一不由分說的將藥膏塞給我。
他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也。”
我知他的好意,但突然想起已故的父母。
我忍不住問他:“我自小就被人說是剋星,克父克母,你既是修行之人,幫我看看我到底是不是真的‘災星’。”
這也是一直困擾我的。
我母親生產我難產而死,父親又因病去世,還有後來的裴家。
他們都和我有關嗎?
恩一神色複雜:“不過是人們找的借口罷了,每個人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他們不一樣說我活不過成年,但如今我不也好好的?”我想也是。
過去的事情已經無法改變,又何必將罪責施加於自己?
將自己徒困與囚籠中。
第19章
我不再多想。
給恩一燒了壺熱水,給他倒了杯茶,茶是平日里給來買糕點客人解膩的,說不上好,但也不差。
等他身上的濕了的衣衫烤乾,看看外面的天已經完全黑了。
我來到展台收拾糕點問:“今日還是先前的老三樣?”
他坐在凳子上,正在飲我煮的茶。
他抬眸:“再加一樣,再來一盒羊角酥。”
“好。”
我仔細把糕點包好,送他離開。
只是他的位置上,還放着剛才的藥膏不曾帶走。
“姐姐,葯……”
雲姝胖乎乎的小手拿着藥膏給我看。
我笑着多她說:“你們要謝謝剛才的叔叔,往後你們若是再生凍瘡就不怕了。”
長風和雲姝還小,正是玩鬧的年紀。
下雪了,時不時就跑到門外玩雪,手也經常生凍瘡。
我先前都是用辣椒煮了水給他們泡洗,雖有用但是好的也慢。
現在倒可以好得快些。
……
雪一連下了半月。
好不容易雪停了,長風立馬就帶着雲姝跑了出去,兩人嚷嚷着要打雪仗。
看着兩人歡快的背影,我沒阻攔。
小孩子坐不住,在家憋了半個月的時間,兩人每天都在問我。
“宋姐姐,什麼時候雪停啊?”
天氣的事誰說的准?
每次我都只能安慰他們:“再等等,說不定明天雪就停了。”
只是等他們回來時,長風少有的不穩重。
風風火火的跑進屋子裡:“宋姐姐,出大事了!”
我詫異。
往日里,長風跟個小大人似的。
唯有和雲姝在一塊時,像個孩子般同她玩鬧,今日這是出了什麼事?
我朝他身後看去,雲姝也好好地跟在身後。
長風喝了口說才說:“京城變天了,九千歲出事了!”我心裡一驚,拿糕點的手僵了一瞬。
裴堰出事了?
他好端端地怎麼出事了?
我將新做好的糕點放在展台上,才在他面前坐下來問。
“好好和我說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雲姝也進了門,伸着手要讓我抱,我將她抱在懷裡等着長風說話。
他警惕的朝門外看了一眼,又壓低聲音:“具體我也不清楚,只是剛剛聽人說京城變了天,先前的九千歲不知犯了何事,已經被換了下來,如今是死是活還不知。”
我問:“九千歲下落不明?”
長風點頭:“嗯。”
一時間,我心裡五味雜陳。
說到底我同裴堰在一起生活了十五年,他和我早已是親人般。
他出了事,我不可能不擔心。
朝堂多詭譎,他又身居高位,身後恐怕自然有不少人盯着。
現在出事,恐怕是生死難料。
不由得,我又想起當年裴老爺出事。
裴堰回來後,被人抓去監牢里審問,為的就是逼迫他認了自己的身份。
朝堂上的人為了讓他伏法認罪,對他用了不少酷刑。
他都咬死不認。
被丟出來時,他慘白着一張臉,唇上沒有一點血色還乾裂的出血,整個人都半死不活的。
甚至有一瞬間,我以為他死了。
我用了裴夫人給的錢,有把自己身上貴重的東西典當了。
換來的錢全都給他買了葯。
我日夜衣不解帶的照顧,唯恐他死了。
後來他醒了,但整日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問我:“昭昭,你說為什麼?”
我知道他的意思。
為什麼裴老爺為人清廉正直,最後卻落得一家人被抄斬。
我那時候答不上來,只哭着求他——
“阿堰哥哥,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第20章
“裴伯伯只有你一個孩子,你若是再出事了,恐怕九泉之下他們都不能瞑目。”
死,是一件很容易得事情。
但有時活着卻很難。
裴堰的身體還未養好,我的苦難也來了。
裴家的親戚沒了依仗,他們把怒火全都發在我身上。
因為我是掃把星,剋死了爹娘,又剋死了裴老爺和裴夫人,現在還要剋死裴堰,他們要拉我去家族的祠堂祭天。那時候我也以為自己要死了,因為裴堰也不見了。
我沒依仗,又無處可去,只能在雨夜離逃到裴老爺的墓前贖罪。
那時候裴堰又出現了。
他撐了一把大傘,在我頭頂說:“別哭,我帶你入宮。”
在那個雨夜裡,他牽着我進了那深宮。
我才知,他消失的日子裡不知通過何種手段,竟是進了宮裡做太監。
我哭了很久。
為裴家哭,也為他哭。
現在,裴堰又到了性命攸關的時刻。
甚至最壞的可能,他已經……
我不敢想。
雖不再愛裴堰,可那些往日的情分終究還在。
第二日我去了雞鳴寺為他祈福。
我跪在佛前,在心裡默念:“裴家當初已經是很悲慘的事,現在只剩下裴堰一人,希望菩薩保佑,蒼天善待。”
裴老爺和裴夫人都是頂好的人。
他們都該有好結局的。
“咚——”
門外傳來撞鐘的聲音,我在佛前拜了三拜。
然後打算下山,出了殿門卻碰上恩一,他與平日里的樣子很不一樣。
他穿着廟裡的粗布衣衫,臉上也更多了些莊重嚴肅。
他問我:“你怎麼來了?今日不年不節的是來求願?”
“算是吧。”我回他。
鋪子還在開着,我急着趕回去便不再與他多說。
“今日我的鋪子沒關,我就先回去,。”
“我送送你吧。”
他欲言又止,追上我的步子跟在身側。
我放慢腳步等他開口。
半晌,他才說:“這幾日那些糕點賣完,就別再賣了。”
我疑惑地側頭看他,等他的解釋。
恩一併未看我,而是抬頭看天:“皇城九千歲的事情你應當聽說了,當今天子徵收的賦稅一年比一年高,又逢疫病、飢荒,朝堂之上卻無人作為都在忙着爭權奪利,這天下遲早要變天。”
恩一說的沒錯,如今西北鬧飢荒半年,已經演變成了易子而食。
南邊水患逢上疫病,百姓死傷無數。
地方官吏上書了一場又一次,朝堂之上卻無人無津。
我垂着眸向他道謝:“我記下了,多些恩一法師提點。”
說完,我就要下山。
可剛走幾步,忽然聽到附近有嬰兒的啼哭聲。
我駐足觀望。
不遠處的河面上,飄着一個木盆,上面放着一個嬰兒。
正在順着水流越飄越遠,聲音也遠了。
我看向恩一,想讓他救救孩子。
他卻搖頭:“棄子之事,在雞鳴寺已屢見不鮮,每年都會有人來寺邊上的凈月湖丟孩子,然後去廟裡求佛子贖罪。”
“尤其最近兩年,人愈發的多了。起初只是女嬰,現在男女都有。”
我怔住。
出宮的時間越久,我就越發現。
宮外其實和宮內事一樣的,雖是一牆之隔,可都一樣的身不由己。
宮內人心複雜,命賤如草隨時都面臨了死亡。
這外面,尋常的普通百姓家沒有錢,沒東西吃一樣會死。壞的,是這世道。
第21章
裴堰的消息我再沒聽到,也不知他是死是活。
倒是京城的動靜,鬧得天下皆知。
皇帝年老多病,現如今纏綿病榻不能當政。
雖然早已立下太子,但剩下幾個年輕的兒子也都想爭着坐皇位,還有幾個近親的藩王也虎視眈眈。
稍有不順,便又是一場腥風血雨。
我聽了恩一的話,糕點鋪子第二日就關了。
有許多老主顧都來問我:“昭昭,你這鋪子好好的怎麼不開了?我們都吃慣了你家的,往後我們可怎麼辦?”
我不敢妄言朝政,只笑着說:“每日夜裡起來和面、燒火,沒有一日清閑,該歇歇了。”
“錢掙得再多,也得照顧身體不是。”
眾人見我這麼說,也不好再多說。
只是臨走時都惋惜我這好手藝,往後不知還能不能吃的上。
我沒答話。
後來沒過倆月,朝堂上的那股風也吹進了平城縣。
許多商鋪關門大吉,大街上蕭條不少。
我和長風還有雲姝整日待在家裡,大門緊閉誰也不許出門,只偶爾買菜才出去一趟。
雲姝還小,她不懂這些事。
只是疑惑地瞪着圓溜溜的眼睛問我:“姐姐,為什麼我們不能出去玩?”
“那些人怎麼也不賣東西了?”
我想了想:“因為外面有壞人,所以我們要乖乖待在家裡噢,不然出去就要被壞人抓走了。”
雲姝年齡小,正是愛玩的時候。
每日待在家裡早就煩了,總吵着想要出去透透氣,想去找不遠處餛飩鋪孫大娘的小女兒去耍。
每次我都不讓,她只能皺着臉和長風玩。
三歲,正是狗都嫌的年紀。
長風也不愛和她玩那些幼稚的遊戲,反倒是學起了寫字讀書。
他自八歲開始乞討,從未去過學堂。
後來見我算賬寫字他鼓起勇氣問我:“宋姐姐,你能不能教我讀書認字?我也想學。”
那時候,我才發現自己忽略了一個大事。
就是長風的教育。
當天買菜回來的時候,我就特意去買了筆墨紙硯回來。
前面的鋪子已經不賣糕點了,我就把一些不用的東西都收拾清理了,又鋪了紙張,擺了硯台在桌子上,給大家做書房用。
平日里我就每日在這裡教他一些字句、文章。
雲姝也坐在一邊,聽得津津有味。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這一日,兩人正在背詩的時候恩一來了。
他已經很久沒了。
還有元姜。
我的糕點鋪子雖然不開了,但我私下還是會給他們做一些糕點帶回去。
價格和先前一樣。
不過,他們都是早上或者傍晚來取。
白日里,似乎都忙得很。
恩一笑吟吟地看我:“依我看,你不開糕點鋪子,開個女子私塾也未嘗不可。”
我一驚。
“哪有女子開私塾的?”
女子學堂是有的,但我不敢想。
先前在皇宮時,我聽身邊的宮女說過,皇太後就曾斥資開了一家女子學堂。
裡面的全是讀書的女孩。
不過裡面讀書的人,大多是達官貴人家的嫡女,庶女都沒資格去聽。
更別說我們這樣的尋常百姓了,怕是連進門都沒機會。
元姜從恩一身後走了出來:“如何沒有?”
“我的夢想就是開一家女子學堂,讓我們女子也能讀書。”
第22章
恩一和元姜很少一起來,我有些驚訝。
更讓我驚訝的是元姜的話。
不過想想,又很符合她的性格。行事作風像個女將軍,想法什麼的也從來不畏世俗的眼光。
她是女子,但整日里舞刀弄棒的被人議論也不在乎。
我說:“想法雖好,但實施起來太難。”
世人信奉女子無才便是德。
女子學堂,大多被世人抵制,或變成女子束縛的牢籠。
元姜搖頭:“不,現在還不是機會。”
確實,現在朝堂上時局動蕩,朝堂之下各地百姓也是苦不堪言。
還有不少人叫囂着揭竿起義。
想要建立一個新的、以民生為重的新王朝。
我附和她:“現在……確實不是好時候。”
只是這樣民不聊生的日子,也不知還要持續多久。
不想元姜上前拉住我的手說:“我這次來是和你告別的,我打算離開平城了。”
“告別?”
我有些詫異。
恩一朝我點頭,元姜則繼續說:“西北有匈奴來犯,我父親要去西北守邊關了,我此次打算同他一起去。”
我點頭,頓時心中明了。
元姜的父親是一名武將,是鎮北王的下屬,常年在外奔波勞累。
而她的母親在生產她時落下病根,在她兩歲時就離開了人世。
為了方便就把她送來平城的外祖父家裡養着。
“你……此去也要上戰場嗎?”
元姜曾告訴我,她的願望之一就是像她父親那樣。
上陣殺敵,保家衛國!
元姜搖頭:“還不知,只是此去我恐怕很少會再回來,我會想念你的佛手酥的。”
我不想讓氣氛變得傷感。
於是轉了話題問:“想吃就多回來看看我們,今天想吃什麼?我讓長風去買。”
元姜和恩一知曉我擅長燒菜,偶爾也會來我家吃飯。
見我這麼說,元姜報了一堆菜名。
頓時,剛剛的感傷消散不少。
不多時長風就把需要的菜都買了回來,元姜想來幫忙,我直接將她趕出了廚房。
“今天你是客人,怎麼還能讓你下廚?”
“如果你實在不知道幹什麼,那你就去和恩一一起教他們兩個讀書寫字吧。”
我讀過的書雖然不少,但云姝小小的腦袋裡像是有十萬個為什麼。
每次給她講故事,她簡直問到讓人抓狂。
元姜笑着出門,去和恩一一樣做起了教書先生。
飯菜很快就上桌了,一群人圍坐在一起。
“這個是什麼?”
恩一指着一道菜問我,看着很像是肉。
他雖然是沒有徹底出家,但是也是在雞鳴寺修行,吃不得肉。
我給他夾了一筷子:“放心吃,不是肉,但比肉還好吃。”
他半信半疑的夾起來,試探地嘗了一小口。
“竟然真的不是肉。”
他又咬了一口,然後將整個吃下。
我主動向他介紹:“這個是蔬菜丸子,外形和外面賣的那些肉丸子,其實是用土豆、黃瓜和麵粉做成的,外面又裹了一層麵粉,所以看着才像是肉丸子。”
這是我最近新創的菜系,我還從未見別處有的賣。
就是在皇宮,我也沒見過那些御廚這樣做過。
元姜也夾了一個嘗。
吃完她就忍不住誇讚:“昭昭,你不僅做糕點是一絕,做飯也是一把好手。”
“可惜我要走,不然我一定要天天來你家吃飯。”
和元姜熟悉之後,她不似第一次見面時的冷淡。
倒和雲姝有幾分相似,像個孩子。
“想吃以後就多回來看看我們。”
“自然。”
……一頓飯吃的賓客盡歡。
直到傍晚時,元姜和恩一才相攜離開。
只是這次一別,不知道往後再和元姜見面是什麼時候了。
第23章
時間如流水,再次傳來裴堰的消息是在三個月後。
長風將從坊間聽的傳聞全都一一說與我。
“先前那九千歲沒事,而且聽說他現在在京城裡可是大人物,好多人都巴結他,想要得到他的青睞。”
說完,他突然湊到我的身邊問我。
“宋姐姐,您說那裴堰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先前在皇宮裡做宮女的事,長風和雲姝都知道。
至於裴堰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搖頭:“我不知道。”
裴堰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我想了又想,我覺得他是一個很複雜的人,很難去具體的描述他。
“但他是個有些冷淡的人。”
他人很清冷。
若是說,他或許比恩一更像個佛子。
對一切的事物都淡淡的,好像根本引不起他的興趣。
不過我又問長風:“你的這些消息是從哪兒聽來的,可確保是真的?”
聽到裴堰沒死,我替他感到高興。
但再多的,就沒了。
長風拍着自己的胸脯保證:“宋姐姐你放心,這些事情都保真的。”
我沒再多說,我知道他的本事。
他別的方面可能不行,但是打聽消息這一條,他絕對在行。
平城大大小小的事,就沒有他不知道的。
倏地,院子一陣風吹過。
桌子上的書卷被吹得嘩嘩作響,雲姝又躺在卧房裡睡大覺去了。
長風和雲姝,就像是兩個極端。
學習上,長風孜孜不倦就像是一塊會吸水的海面。
但云姝就像是個榆木,怎麼教都學不會,總是學着學着就倒在桌子上睡著了。
我在心裡嘆了口氣,問長風:“你最近的功課做的如何了,若是有多餘的時間,你也多教教雲姝。”
“我是教不了了。”
話音落地,長風也是苦着一張臉。
“說不定是雲姝還小,實在不行等年歲再大一些再教。”
雲姝已經三四歲了,什麼東西都學的很快,當初讀書寫字也是她主動要學的,但是現在她……
我點點頭,沒再多說。
裴堰的事情,也很很快被我拋到腦後。
因為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苦,世道也一天比一天亂了。
恩一似乎也有別的事要做,半個月前來過一次後,就再也沒來過了。
各地暴亂不斷,平城也發生了兩起。
街上所有的鋪子都關了,晚上大街上已經沒人再出門了,就算是白天要出門我都會讓長風陪着我一起。
長風將我護在身後:“姐姐,往後我保護你。”
他的身子經過這兩年的抽條,現在已經長得像個小大人。
我笑着說:“好。”
他跟在我身邊,至少我們倆都不會有什麼意外。
錢越來越金貴,但掙錢的路徑越來越少。
當初關了糕點鋪子我就已經開始啃老本了。
好在先前離宮時,宮裡給了不少銀錢,加之開糕點鋪子的賺的利潤,讓我們三人的日子不至於過得太拮据。
但許多人並不如我們幸運,沒錢沒糧米,只得挖樹根、吃樹葉。
甚至不少人晚上做起了偷盜的營生。
晚上我都要將門關好,夜裡也不敢睡死,唯恐盜賊進了家門。
不過如此也過得清閑。每天吃過飯我就在院子里教長風和雲姝認字、念書,
這樣的日子又過了兩年,到了冬天的時候,百姓們的境況才漸漸好了起來,甚至朝廷在每個地方都撥下了一筆錢款。
長風出去打聽才知道,先前的皇位之爭終於落下帷幕。
朝堂上換了人做皇帝。
而那人,是裴堰。
第24章
“裴堰?”
我驚呼出聲,腦海里不由浮現出那個清冷的背影。
小時候我像個跟屁蟲跟在他身後,後來大一些裴家沒了,進宮後每次他來了,待不了多久也是步履匆匆的離開。
想了半天,我只記得他的背影。
再想不起他的容顏。
回想過去,我才發現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
我離開皇宮,已經是三年前的事情。
長風點頭:“對,就是先前的九千歲。”
聽到我們說話的雲姝,也立馬湊了過來問:“九千歲是什麼?裴堰又是誰?來過我們家嗎?”
她又開始了她的連環問。
我蹲下身子,看着雲姝向她解釋:“九千歲是一個代稱,就比如有的官職是縣令,有的是丞相,他也沒來過我們家。”
“哦。”
雲姝有些失望。
我沒理會,反而問她:“今天布置的功課你都做完了嗎?”
雲姝的笑臉頓時垮了。
她站在一邊,低着頭也不說話。
看她這副樣子我就知道,肯定有事做不出來。
“長風,你去教教妹妹。”
因為心裡生亂,我將兩人支到院子里去做功課。
腦海里還盤旋着剛剛長風的話:“九千歲與一眾皇子爭奪皇位,最後一舉奪魁奪下皇位,成了皇帝,改國號嘉善,大赦天下。”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與我無關,我與裴堰也已經沒有干係。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
平城縣的治安和經濟又好了起來,我也重新把自己的糕點鋪給支了起來。
但是恩一不見了。
從兩年前的那次取糕點後,他就再沒出現過。
也沒留下個隻言片語。
於是在糕點鋪開業的前一天,我又去了雞鳴寺。
到了寺門口,大門緊閉,裡面傳出一陣誦經和敲木魚的聲音。
“叩叩叩——”
我敲了許久,裡面才出來一個小沙彌。
他看起來不過才五六歲,養的白嫩,看到我單手立掌沖我說道:“女施主要上香還願,還請初一十五再來。”
我看他比雲姝大不過兩歲,從口袋裡掏出兩顆給雲姝吃的糖塊給他。
他舔了舔嘴唇,猶豫着不接。
我塞到他手裡:“我既不上香也不還願,是來寺里找恩一法師的。”
恩一隻同我說過,他是這裡的俗家弟子。
卻未曾說過,他到底家住何方,是誰家的貴公子。
小沙彌聽了我的話,連忙回答:“恩一師兄不在寺里,他與兩年前就已經離開了雞鳴寺,聽師叔說去了京城。”
我疑惑。
“他去京城作甚?”
小沙彌搖頭:“這我不知。”
看他的這副模樣,我知曉肯定問不出什麼東西來。
便不再問,轉身下山去了。
我與恩一本就是主顧的關係,不過是時間久了更熟悉一些,所以才想着長久不見問問他的近況。
現在想想,他當初什麼都不告訴我,想必也是沒把我當做真心朋友。
既然如此,我也不在多打聽。
倒是這兩年元姜給我來了不少的信。
“昭昭,我已到了邊關,這裡比我想的還要遼闊。”“我第一次上戰場,匈奴人比我們中原人生的高大,我倒是差點被一槍挑下馬。”
“死了許多將士,我才知道中原的平和,都是邊關的這些將士拿命換的。”
……
每隔兩個月,她就給我寄一封信來。
從她的字裡行間,我感受到了不一樣的邊疆。
但我知曉一件事。
這世間,原來沒有誰是一直容易的。
第25章
翌日,我的宋記糕點又開張了。
先前大戶人家的主顧,許多都來了給我捧場。
一時間,我受寵若驚,每人多送了半盒糕點,也算是慶祝我重新開張。
隔壁的大娘誇我:“這一條街,還屬昭昭你最能幹。”
“街上的鋪子大多都再開不起來,唯有你,這世道剛安定下來,你就又重整旗鼓開起來了。”
我笑着應承:“大娘誇獎了,不過是我運氣好又會些手藝。”
不過大娘說的沒錯。
當初這條街上一同開鋪子的,如今只剩下三三兩兩的不幾家了。
我也幸運,手裡的本錢多些。
即便是後面關了鋪子,還有元姜和恩一時不時過來買一些,我也還做了些針線活或者綉些帕子,貼補些家用。
才得以到今日,還有能力再把這宋記鋪子開起來。
今日開業,我拿起桌子上的糕點塞給大娘。
“今天第一天開業,大娘也沾沾喜氣。”
大娘推搡着不願意接下。
“這都是鄰里街坊,我哪兒能拿你的東西。”
說什麼,她都不願意要。
最後,我只能作罷。
日子如火如荼的繼續。
平日里鋪子里忙了,長風就在一旁給我打下手,雲姝則站在邊上有樣學樣的想要幫我做糕點。
結果做出來的面全是死面,根本做不出來糕點。
最後只能蒸熟了自己吃。
經營一段時間,手裡攢了些銀錢我就把長風和雲姝一起送進了學堂。
長風雖然年齡大了,但是先前已經跟着我學了兩年。
夫子教的功課他倒還跟的上。
只是雲姝不肯用功,什麼都是半吊子,去了學堂也不好好學。
但去了兩天,她就拽着我的袖子:“姐姐,我實在不想去了,也不想浪費你的錢,你別讓我再去了,我求求你了。”
她一臉可憐的看着我,就差再掉兩滴眼淚了。
我沒吵她,而是心平氣和的坐下來問她:“我不是不同意,但是你要給我一個理由。”
雲姝也乖乖坐好,皺着小臉。
“我一點兒都不喜歡讀書,看着書本上的那些字我就發暈。”
“別的我做什麼都行,但是姐姐我真的不想去讀書了。”
看她的模樣,我一時也分不清她說的是真是假。
到底是不想讀書,還是想逃避讀書。
不過我還是認真的同她講:“我希望你說的是真的,因為我自小就同你見過,宋姐姐最討厭不誠實的人。”
“但人這一生就像是游在海面上,你會遇到狠多浮起的木樁,有的木樁看着很小,實則是空心的,容易被掀翻,有的木樁很大也很沉,但是遇到風浪卻不容易被掀翻。”
“那你知道該如何保證自己能抱到一根好木樁呢?”
雲姝被我帶動:“是呀,我該怎麼保證?”
“兩個選擇我覺得都不好,一個慢,一個又容易出事。”
看,雲姝還是很聰明的。
我點了點她的腦袋:“所以,你不應該寄希望於木樁,你應該靠你自己,這樣有朝一日你遇到危險了也不怕,你可以自己游到岸邊。”
我把她抱起來,與她對視。
“那你說,你該如何靠自己?”雲姝搖頭。
但是她的眼裡帶着光,帶着渴求。
我告訴她:“方式有很多種,比如你可以讀書,會寫字算賬,也可以像我一樣,學個手藝往後餓不着自己。”
“但最忌諱的就是你什麼都不學,什麼都不會。這樣危險來臨的時候,你就跑不掉了。”
雲姝沒說話,她看着我若有所思。
半晌,她才說:“姐姐,那我要繼續讀書。”
“我還要和你學做糕點!”
第26章
雲姝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帶着光。
她這樣我很高興。
往後不管如何,她選擇的路總歸是會很多。
此後,她再沒說過不去學堂的事情。
每次即便是功課做到很晚,她也會堅持到很晚,或者是請教長風。
日子周而復始,雪也開始越下越大。
恩一突然回來了。
那天,我正在鋪子里給客人打包糕點,門口突然有人喚我。
“昭昭,我回來了!”
聽到熟悉的聲音,我一抬頭就看到門口的恩一。
他的身上落了不少雪,披着一件玄色披風,襯得他身形挺拔。
但是,我卻有種莫名熟悉。
不過只有一瞬。
“回來了,你先烤烤火吧。”
鋪子里預定的客人很多,我打包了半晌才收拾完。
一抬頭,就看到他正站在對面看我。
反嚇了我一跳。
我瞪了他一眼問:“先前我去雞鳴寺問你的下落,小沙彌說兩年前去了京城,你去京城做什麼?”
那次後,我總覺得先前恩一有什麼我不能知道的秘密。
他一直在瞞着我。
甚至和我有關,但我說不出那種感覺。
恩一笑着捏了塊栗子糕:“當然是做大事,世道動蕩說不定哪一日我就圓寂了,不得去京城看看?”
“聽說你先前在皇宮當差,你覺得皇宮如何?”
看着他的痞子模樣,我伸手要去打。
伸到一半,我又放下了,瞥了他一眼:“不願意說就算了。”
我並不是八卦的人,對於他人的秘密也沒什麼太強的好奇心。
只要對我沒什麼傷害,其他都無所謂。
我把桌子收拾乾淨,轉身去了火盆旁邊坐着烤火。
已經又是一年深冬了。
不知從何時開始,日子就好似一日比一日快了。
恍然回頭,才發覺已過了許久。
我竟已在這平城過了三年。恩一坐在對面,突然開口:“我去京城是有要事,只是具體的事,我不能同你講,這是秘密。”
我看着他的眼眸。
想問:可是與我有關?
話已經到了嗓子眼兒,我又說不出。
只擠出一個字:“嗯……”
他似乎還想再解釋,可等了半天他什麼也沒說。
至此,我總覺得他身上藏着我的秘密。
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大抵是那天小沙彌說他去了京城,他的不告而別。
我撥了撥火盆里的炭火,問:“今日里可還要買些糕點回去?”
他利索地回答:“和從前一樣。”
說完,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同我說。
“雪又大了。”
外面的零星雪花變成了大雪片子,大片大片的往地上落,很快就堆了厚厚一層。
我去櫃檯給他打包了栗子糕和雪花酥。
又給他少了熱水,沏了一壺熱茶。
他喝了一杯,拿了糕點就要走,臨走時對我說了句。
“昭昭……”
“許多事不是我想說,而是我還不能說,還請你能諒解。”
說完,他拿了糕點,頭也不回的走了。
我站在門口目送他離開。
今日他來沒撐傘,走在大雪裡,很快雪花就飄了他一身。
但他依舊不疾不徐地走着,像是毫無察覺。
我搖搖頭:“真是個奇怪的人。”
第27章
恩一回來後,來鋪子的時間比先前更頻繁那了。
幾乎日日都來,待的時間也更久了。
有時就那麼靜坐着看向窗外,有時則同我一直說個不停。
如此持續了將近半月。
今天來時,他還給我帶了一個玉佩說要送我。
我將那玉佩塞了回去,看着他說:“恩一,你不用這樣,往後你也不用每日都來看我,若是有什麼想吃的點心託人捎個信給我也行。”
“我讓長風給你送過去,往後你就不用來了。”
因為,我已經察覺到了他的異樣。
恩一怔愣。
坐在凳子上烤火的他抬頭:“你若是不喜歡這玉佩,我下次不送便是。”
我皺眉,放下手裡的活計。
這根本不是玉佩的事。
“你知道的,我不是這個意思,先前鋪子關了我很感謝你和元姜,怕我手裡沒錢依舊常常來買我的糕點。”
“這些我都很感謝,我也真心拿你和元姜當朋友。但是其他多餘的感情,再沒了。”
說著,我對上他的眼睛。
“當然,如果是我想多了,今天這話你就當我沒說。”
恩一別過眼,看向火盆里的炭火。
空氣一時沉寂。
火盆里的炭火燃燒出‘噼里啪啦’的響聲。
半晌,我以為他不會開口時,他沉聲:“你沒想多,我喜歡你,但你為什麼不接受我,是因為心裡有別人嗎?”
他的眼神微閃,似乎有些緊張。
面對他的問題我坦然的搖頭:“沒有。”
我的心裡空蕩蕩的沒有任何人,但又好像滿滿當當的被填滿了。
“我帶着雲姝和長風,往後也不想委屈他們,反正我現在開了點心鋪子也能掙錢,就算我自己帶着他們也能過。”
又何必再拖累一個人?
況且,我也不願意委屈了兩個孩子。
話音剛落,恩一就表示:“我不介意的,我可以接受兩個孩子,長風和雲姝我也很喜歡。”
他的樣子很坦誠,不像是作假的。
但我還是拒絕了。
“你走吧。”離開皇城後我就從未再想過嫁人的事,遇到兩個孩子後我的想法愈發堅定。
我起身將他今天買的糕點打包好遞給他,然後催促他離開。
實際上,我不愛他,也沒辦法和他共度餘生。
而且他的身上還藏着秘密。
這一切早就註定了,我們不可能在一起的。
而且算算日子,過了今年我便三十了,老姑娘里的老姑娘。
從前年輕時,我倒曾想過與裴堰洞房花燭夜,和他白頭偕老永遠在一起。
但我們也沒什麼結果。
現在我和恩一,也是一樣的不會有結果。
恩一站看着我猶豫再三。
他站在門口看着我:“就不能給我一次機會嗎?”
我堅定地拒絕:“你值得更合適的。”
我很好,他也很好。
但我們不合適。
說完,我關了房門將他堵在門外,希望他能知難而退。
火盆里的木炭還在‘噼里啪啦’的響着,我轉身去了後院,不再繼續想這件事。
深夜,夜色寂寥。
我披了一件襖子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明亮的月光。
這幾年,我少見的失眠了。
因為逐漸地,我總覺得恩一不單單是喜歡那麼簡單。
他的身上藏着些什麼。
可到底藏着什麼?
第28章
日子翩飛,轉眼過了月余
雲姝吃着口裡的糖酥問我:“宋姐姐,那個人怎麼不來了?”
我停下和面的手,擦了一把頭上的汗。
“誰?”
“那個好看的阿兄。”
我頓時明白過來,雲姝說的是恩一。
自那人我和他說過那些話後,他就再也沒來過了。
至於他去了哪兒,可還在這平城縣,我都一概不知。
看着門口坐着的小人兒,我笑着和她解釋:“他平日里有事,往後可能不來了,而且這些甜膩的大人都不怎麼愛吃的。”
“倒是你,每天都吃小心吃壞了牙。”
雲姝撅着小臉:“才不會,我每天只吃了一塊,哥哥說不會有事的。”
我沒再與她多爭執,而是問起她的學習。“你哥哥還在前面學習,你的功課都做完了?”
頓時她成了苦瓜臉:“宋姐姐,你怎麼一刻都不讓我清閑,我剛被哥哥罵了‘笨’才過來你這裡透透氣的。”
是了。
那天我和雲姝說過那段話後,她就不再鬧着不去學堂了。
平日里跟着長風一起讀書做功課,不會的地方有時問我,有時去問長風。
但她或許真的不適合讀書。
功課做的一塌糊塗,常常把我和長風氣笑。
“好好好,我不說了。”
我回了她一句,就開始專心地和面,做我的糕點。
現如今宋記糕點在平城縣遠近聞名,許多大戶人家都點名只吃我做的糕點。
為了賺錢,我們還增加了一項功能。
外送服務。
客人如果不想自己來取,或者是有事耽擱了沒空來拿。
只要客人多給十文錢我們就可以親自送到府上。
這項服務一出,許多顧客直接包月。
所以糕點做好,我立馬就裝好放進食盒送去了縣令武老爺府上。
只是我剛進府就碰到了一位故人。
是恩一。
他穿着身白衣,是常來鋪子里時穿的,寬袍大袖的也沒披一件披風。
冬日裡天冷,他站在屋檐下冷風全都灌了進去。
但他似乎感受不到冷一般,身形挺拔如松的站在武老爺身邊。
我攏了攏衣袖,沒再多看轉身要走。
卻聽得武老爺有些討好的聲音:“陛下近日來訪,微臣有失遠迎,還望陛下恕罪……”
已經走遠的我,怔在原地。
陛下?
恩一何時成了皇帝?
我想回頭去看,一扭頭人都已經走了。
難道是我聽錯了?
“宋姑娘,怎麼了?”
一旁的下人見我不走,疑惑地問我。
看着剛剛的位置空空入也,我擺手:“沒事,剛剛看岔了。”
沒再多說,我跟在下人的身後送食盒。
一直到我離開,我仍在想着剛剛的情形,到底是我眼花,還是我真的到了年紀耳背聽錯了?
想了許久,直到到家我仍沒想明白。
最近沒有下雪,就是天氣冷得很。
我趕快進屋,想要去在火爐里生點火烤一烤,一進門我就怔住了。
一襲白衣的恩一背對着我。和武老爺家裡的背影一模一樣,我揉了揉眼睛他還在。
“恩一?”
我忍不住喚了一聲。
恩一回頭,看着我笑,先前的不愉快他好像忘記了。
“我來買糕點,怎麼人都不在?天這麼冷,連炭火也捨不得生一個,我就自作主張幫你生了,鋪子里也暖和些。”
看着他的模樣,我更疑惑了。
剛剛武老爺家裡的人是他嗎?為何武老爺又叫他陛下?
他……和裴堰又有什麼關係?
一時間,我的心頭籠罩着無數的疑雲。
恩一見我不說話,他在我眼前揮了揮手:“昭昭?”
我回過神,問的也很直接:“你剛剛去了武老爺府上?你到底是誰?”
他不是恩一。
或許,他不單單隻是恩一。
第29章
先前的突然消失,還有上次的遮遮掩掩,加上這次的情況。
無一不昭示着恩一的異常。
也許,我從未認識過真正的恩一。
恩一沉默了。
他撥了撥火盆里的炭火,兀自倒了一杯茶水啜飲。
半晌,他才放下杯子。
“武老爺家裡出了點事,請我晚上去為他做法驅鬼。”
我沒打算把關係鬧得太僵,又回想剛剛的行為有些太冒失,只應了一聲。
又問他:“糕點還和以前一樣?”
“嗯。”
我們都默契的沒多說什麼,恩一拿了糕點就匆匆離開。
但我知曉這其中一定有什麼不尋常,晚時長風回來我讓他去打聽打聽最近武老爺府上的動向。
我心裡忍不住懷疑,恩一是裴堰安插來的人手。
我也寫信給元姜,想要問一問他的身份。
準備寄出去的時候我又反悔了,萬一元姜和他是一夥的呢?
當初恩一來我的糕點鋪,就是因為元姜的介紹來的。
具體的情況我沒問過,只知曉當時是元姜對我的吹捧,才導致他後來來了鋪子里親自品嘗。
長風打聽消息很快,他壓低了聲音和我說。
“宋姐姐,陛下來我們這裡微服私巡來了,最近經常去武老爺府上。”
果然。
那早上的那個人是裴堰還是恩一?
他們兩人又有什麼關係?
我在心裡不斷思忖,長風卻又說:“聽聞陛下先前做九千歲時,那時候大家都以為他是個太監,但依舊許多人要爭着給他做對食宮女呢,也不知道我們有沒有機會見到。”
我白了他一眼:“小心些,胡亂議論可是要被拉去割舌頭的。”
我朝律法規定百姓不可妄自議論朝中群臣和皇帝,違令者輕則拔掉舌頭,重則關進大牢流放偏遠之地。
長風縮了縮脖子,但聲音更小了:“我只是說一說而已。”
我沒在多說,心裡卻覺得疑惑。
裴堰來平城縣做什麼?他和恩一又有什麼關係?
這個問題,在半月後再去武老爺府里時終於有了答案。
我怔怔的看着他裡衣上露出用金絲線綉成的五爪金龍。
一時間,我竟不知該如何稱呼他。
他穿着恩一的衣服,臉卻是裴堰。
甚至有一瞬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個離譜的夢。
他喚了我一聲:“昭昭……”
我直視他的眼睛:“你……你到底是誰?”
甚至心裡已經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想。
裴堰低垂着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我……”
我靜靜地等着他的回答。
許久,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是我……裴堰。”
霎時間,我的腦袋一陣轟鳴。
片刻,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裴堰就是恩一。
恩一就是裴堰。
如此說來,一切都說的通了。
為何當初突然消失,為何不願意多說自己的身份,和戍守邊關的元姜認識。
頓時,一切的迷霧都解開了。
只是我不明白,他為何又要接近我,隱瞞我?
還有當初我的離開,他是否也早已知道?
腦海里有太多的話想問,但是一張嘴我又不知該問些什麼。
問了又有什麼意義?
倒是想起他九五之尊的身份,我朝他行了禮。
“參見陛下,先前是我不知禮數衝撞了陛下,還請陛下恕罪。”
既然沒了瓜葛,君臣之禮還是要行的。
裴堰卻有一絲驚慌失措,臉上也失了顏色。
他抓住我的手腕問我:“你……你為何不質問我,也不生氣?”
生氣?
我其實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確實生氣。
但很快就煙消雲散了,我為什麼要生氣?
我和裴堰已經沒有關係了。
至於恩一,在雞鳴寺他不告而別時,我想我就該知道我們並不是真正的朋友了。
一切的一切,早就告訴我了。
我為什麼還要生氣?
不過我確實又問了他一句——
“當初你既然知道,為何如今又來拿假身份騙我?”
第30章
這件事我很疑惑。
但裴堰答的利索,他真摯的看着我:“我知曉先前我做的錯事太多,所以我想換個身份重新和你在一起。”
我再次怔住。
然後甩開他的手問:“所以是因為愛?”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心已經沒了波瀾,我竟覺得有點可笑。
我又繼續追問:“那些先前的那些事,你也都是故意的?”
他點頭:“我想接你回去。”
我想笑,到了嘴邊就變成苦笑。
大抵是無話可說,我只吐出一句:“裴堰,我已經有了新的開始。”
過去已經成為過去。
早在我出宮的那一刻,過去的一切就已經回不去了。
裴堰卻不死心,他抓住我的手。
還是那麼大,那麼熱,但是我卻不想再握他的手。
他握得更緊了:“昭昭,你聽我解釋,我當初和杜月菱什麼都沒有,所做的一切都是假的!”
杜月菱的事後來我也知曉一些。
當初裴堰被查出是假太監後,裴堰下落不明,與他對食的杜月菱轉頭攀附上了新的九千歲,卻不想那個太監根本就是個變態。
某一晚,直接把她玩死了。
不知真假,倒是不少人唏噓。但是,這與我何干?
他與杜月菱的事又與我何干?
裴堰還在解釋:“當初我做這一切都並非本意,可我又不得不做,你能明白我的苦衷嗎?裴家被抄,你我根本無力為裴家平反,唯有站在高位上才能洗刷我裴家的冤屈。”
“可我站的高了,要面對的也更多,我護不住你只能讓你離開。後來你走了,我又看見民間餓死的百姓,皇子們斗的你死我活,卻無人管百姓們的生死,我才……”
他才又奪了那皇位。
我站在他面前,聽着他的解釋,不知真假。
但我覺得,他大抵說的是真的。
因為裴老爺自小就告誡我們:“做人,要做一個清正廉明的人。”
“當前我們富貴,除了自身的努力之外,還有其他人的助力,因為百姓們的愛戴所以才能坐到如今的位置。”
不過,裴堰所做的這些不用同我說的。
我移開視線:“這些你該同裴伯伯和裴伯母說的。”
他的聲音有些暗啞,像是被拋棄的小狗。
“昭昭,我不是有意瞞你的,你知曉後宮中有多少眼睛盯着我,我想着等我成功了,我就接你回去的,可漸漸地我不知該如何開口,我怕你怪我……”
我和恩一已經見過無數次面,但這卻是我出宮後和裴堰的第一次見面。
聽着他的這些講述,我的心很平靜。
我曾以為,如果裴堰某天願意陪着我說些掏心窩的話,我會感動地一塌糊塗對他更加死心塌地。
但現在,我的心底沒有一絲漣漪。
有的,只剩從前他和裴家對我的恩情。
我抬頭對上他的眼睛:“我知道你的不容易,所以我從未怪過你。”
“當初我喪父無家可歸,是裴家收留了,後來裴家出事,所有人都怪我是喪門星,是你裴堰不嫌我帶我入宮。”
“我怎麼會怪你?”
我又有什麼理由怪罪。
若無裴家,若無裴堰,怎麼會有現在的我?
裴堰陡時變得激動:“那你是願意原諒我了嗎?”
我搖頭。
“我沒怪過你,何來原諒?”
“只是,我們終究回不到過去了,你知道的我們現在已經和從前不一樣了。”
第31章
後來我告退離開。
我終究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卻看見他失了魂兒一般的站在門口目送我離開。
他和以前的任何時候都不一樣。
寡淡、冷寂、還有幾分落寞。
我扭頭離開。心裡卻蔓延了一股淡淡的哀愁,我和裴堰自幼相識,這麼多年的感情怎麼可能輕易地就放下呢?
時間會沖淡很多東西,甚至讓人遺忘。
可是風一吹,回憶又會撲面而來。
“宋昭昭,我告訴你,我勸你趁早死了嫁給我的心!”
“你這痴傻的模樣,往後留在我裴家也不是不行,但是千萬不可心生妄念,不然我就把你丟到尼姑庵去做尼姑。”
那時候我們都小,裴堰也不待見我。
可我依舊會偷偷看他,會在晚上做關於我們以後的夢。
為什麼呢?
大概是因為他值得,我知道他是刀子嘴豆腐心。
畢竟我爹說過,裴家都是心腸好的。
裴堰也不例外。
小時候我和同歲的女眷們一起玩捉迷藏,可我是他們看不上的孤女,還有想與裴堰結親的女孩,更是存了心要整我。
一日宴會上玩捉迷藏,她們故意讓我躲進一口枯井裡。
那口枯井很深,我不敢下去。
想和裴堰結親的女孩就說:“別怕,我和你一起躲進去,到時候我們倆作伴。”
她笑起來很好看,像個布娃娃。
我信了,笑着說:“好。”
他們先把我放了下去,可是等到我了井底,他們卻抽了繩子都走了。
我知道自己上當了,朝着井口大喊。
“來人啊!”
但沒有一個人。
井口的洞從白色變成了黑色,依舊沒有人來找我。
我的喉嚨都叫啞了,也沒喊來一個人。
後來黑洞洞的井裡閃過光亮,洞口出現了一盞燈籠,然後就是裴堰的臉。
他的臉色很難看,似乎還有一絲怒氣。
他找了繩子將我撈上去,滿含怒氣的罵我:“真是生的蠢笨,被人丟下井裡也不知道叫,哪日被人賣了恐怕都不知。”
我想辯解,可是看着他生氣的眼睛,所有的話又都咽了下去。
他也沒有隻罵我,順便將其餘的幾個孩子統統罵了一頓,甚至將人都罵哭了。
那是他為數不多為我出頭的時候。
大多時候他都是冷眼看着,嗤笑我傻不知道還擊。
但事後又會來看我,就像在宮裡那樣,我手得了凍瘡他什麼都不說,只會給我塞一個擦傷的葯。
回憶終究是回憶。
風一吹,又散了。
我們也不會活在回憶里,我們也回不去了。
回到糕點鋪子,長風正在煮飯,一旁的雲姝坐在灶膛邊上燒火。
“宋姐姐,你回來了。”
見我回來,兩人齊聲喊道。
我會心一笑。
“回來了。”
我現在的日子已經過得很好,身邊有長風和雲姝陪着。
每日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既無宮裡的明爭暗鬥,也無需擔心裴堰的心到底是不是在我身上。
又有何不好?
我照舊經營着宋記糕點,去武老爺府上送糕點的活兒我也交給長風去送。
我在家看着店鋪,身邊看着雲姝的功課。
只是,有些人不是想避開就能避開的。
“宋姐姐,有人來找你!”
這一日,我正在後院里收拾柴火,雲姝在前面朝我喊。
我以為是新客人,忙擦手去了前堂。
掀開帘子,一進門就看到門口坐着的裴堰。
這次他沒再易容換裝,而是用了他原本的面容。已是初春三月,他一襲玄色錦袍,袍上綉着雲水紋,袖口與衣擺以金線夠了,顯得端莊而不失優雅。
和從前‘恩一’的裝扮很不同。
也許被我識破的那一刻,這世上就再無恩一。
只余裴堰。
四目相對,他輕聲喚了一聲。
“昭昭——”
第32章
我沒理裴堰,而是先讓雲姝去了後面的院子里做功課。
“雲姝,你先去去院子里做功課,姐姐要和這位兄長談些事情。”
雲姝不疑有它,收拾完自己的東西就走了。
等她走了,我才看向裴堰。
我給他沏了一杯熱茶:“剛上新的,陛下嘗嘗。”
裴堰接茶的動作一僵。
他抬頭看向我:“昭昭……和我一起回去吧,帶着長風和雲姝,我們一起回去,往後只有我們。”
他眼眸幽深,像是帶我進宮的那個雨夜。
我搖頭,坐在他身邊的凳子上。
“裴堰,我們相處十幾載,我想你應該是懂我的。”
那天,從武老爺的府上離開後我想了很多,我和裴堰的過去,我們之間的一點一滴。
有些還很清晰,有些已經模糊。
但是我們之間的感情,若是說現在沒有一點事不可能的。
可往後繼續,也是沒可能的。
“你從前說我痴傻,我是認的,我並不適合宮中的勾心鬥角,我的願望也很簡單,平平淡淡地度過餘生。”
在宮中十年,若是沒有裴堰的保護。
我恐怕也早就成了一具屍體丟去亂葬崗了。
他的情誼,我都記得。
裴堰側眸看着我,手似乎有些發顫。
他伸手想要像從前那樣摸摸我,我歪頭避開了。
他的眼神很受傷:“難道我們就……真的沒可能了嗎?”
我給他添了一杯茶:“我們是兩種人,註定是兩條相交的線,終究會越走越遠。”
“自小我就知道你胸懷大志,是要做大事的人,可我不一樣,我只是一個孤苦無依的孤女,我只想過平淡的小市民的生活。”
“從前我愛你,為了你一路追逐,可是我現在累了,我也不想再被深宮裡的紅牆綠瓦束縛,往後的日子,我想為自己而活。”
說完這些,我沒去看他的臉色。
而是歪頭看向了後院。
我從未被人堅定地選過,也從未被人堅定地愛過。但我現在有了,我很喜歡現在的日子。
裴堰上前,伸出手去拉我的胳膊,似是想將我拽到懷裡,像曾經那樣。
我直接跪到在他面前:“陛下,你走吧,我往後只想守着我的糕點鋪子過活,養活長風和雲姝長大成人。”
“多餘的,昭昭心裡再無。”
裴堰蹲下來,直視我的目光,後背綳的挺直。
“那我呢?”
他問我時,眼神里流露出一絲哀傷。
我堅定地跪在地上:“陛下,您該回宮了,這天下的子民都需要你。”
說完,重重地朝他叩拜。
“那你呢?你需要我嗎?”裴堰繼續追問。
“子民都需要王。”
但我不僅僅是他的子民,也是一個獨立的人。
聽到我的話,裴堰徹底慌了。
他抓着我的胳膊,想要將我提起來。
“昭昭和我回去好嗎?回去你便是皇後,後宮也只有你一人,往後我們便是一生一世一雙人好嗎?”
我心裡有一絲觸動。
抬頭,直視裴堰的眼睛:“裴堰,所以你也是覺得虧欠我的吧,這麼多年,一個女人最好的春光。”
“可你從未說過喜歡我,要與我成婚,我等了十幾年才等到你的這句話。”
可是真的太久了。
我的愛也早就在這些年的時間裡消磨殆盡。
是的,除了感情消散。
對於這麼多年的感情我怎麼可能沒有一年感慨或者怨恨?
但是一切都已經過去了,再提又有何意義。
裴堰輕聲說道:“對不起,我錯了。”
我搖頭:“不,我們誰都沒錯,只是沒緣分罷了。”
裴堰有錯嗎?
他也沒錯。
他二十歲弱冠之年,卻被京城裡來的人抄了家。
一夜之間,和我一樣成了孤兒。
可裴老爺裴夫人一生行善,心腸都是頂好的,我尚且為他們覺得冤屈,何況是身為兒子的裴堰。
他又是心懷天下的大丈夫,怎麼能因我就阻擋了腳步。
我有錯嗎?
我又何錯之有,出生喪母,幼時喪父,及笄之年我再次沒了家,被所有人罵掃把星,丈夫也成了‘閹人’。
誰不可憐,誰都可憐。
我將這些都說與他,他對我看了又看。
沉默了很久最後起身走了。
什麼都沒說。
我不知他所想,只是看着他的背影覺得往後我們都有各自的人生。
我看向後院的雲姝,眼神逐漸變得柔和。
見識過宮牆裡和宮牆外的日子,我更想做一隻自由的飛鳥。
帶着長風和雲姝,飛向更高的地方。
……
半月後,裴堰回了京城。
他臨走前一夜給我送了一塊金牌:“從今往後,若是有什麼事可拿着金牌來京城找我,若是無事,我們此生恐再不復相見。”
我收下了,知曉這是他的心意。
但是我恐怕用不上了。
走的這一日,我跟在送行的隊伍里為送他離開。
長風在一邊沒了往日的穩重,伸長了腦袋想看看當朝皇帝到底長什麼樣子,雲姝則吵着要吃旁邊的糖葫蘆。
真好,正值春天。
草長鶯飛,萬物復蘇的季節。
往後,我們都有明媚的以後……
——全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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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第十八次看到杜月菱從裴堰的房裡出來,我終於死心了。一路同行的蘇掌事蹙着眉,轉眸看向我:“昭昭,再過半月你便二十五,到了可以出宮的年紀,當真要為了九千歲繼續蹉跎在這深宮?”我蜷緊手,心底一片潮濕。半年前面臨這個問題時,我還義無反顧的選擇為了裴堰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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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直播算命,一個女人連麥: 「道長,我家孩子最近老跟玩偶說話。」 我出言安慰: 「沒事,小孩都有一個泛靈期,只要玩偶不跟她說話就好了。」 女人驚恐道: 「可是最近,我聽見玩偶回應她了。」

我曾被人退過兩次婚。 所以每次惹崔桐不高興,他便佯裝要寫退婚書。 寫我貪嘴,最後一碗甜湯不知謙讓姊妹。 斥我招搖,踏青時偏要穿最鮮亮的衣裙。 「事不過三,若再被退了親事,誰還敢要你?」 我自此小心翼翼。 卻還是因為跟繼妹爭一支簪子,惹惱了他。 去崇州赴任前,他又添一筆:「刻薄嫉妒,不堪為崔家婦。」 甚至蓋了私印。 繼妹拊掌大笑: 「事不過三,崔郎定是不想娶你啦。」 繼母的紈絝侄子一直覬覦我。 被

被網暴到抑鬱退圈的那年,經紀人拉着我去看中醫。 診脈時,沈青梧的指尖溫熱:「憂思過度,脾虛肝鬱。」 後來私生追到我家潑油漆,我攥着他的袖口小聲哀求: 「沈醫生,能不能收留我?」 他嘆了口氣,將我拉到院子里,指着那棵桃樹給我看: 「住到花開,病好了就走。」 復出後我靠宣傳中醫文化翻紅,他在深夜為我熬安神湯時輕聲問: 「你會不會不要我了?」 直到頒獎禮那天,我對着鏡頭舉起手上的鑽戒: 「正式介紹一下

新作品出爐,歡迎大家前往番茄小說閱讀我的作品,希望大家能夠喜歡,你們的關注是我寫作的動力,我會努力講好每個故事! (系統+任務+農場+輕微戾氣+日常) 現代網文窮鬼作者-何雨水,30歲單身沒房沒吃沒存款.. 為了稿費正在死磕《情滿》,這是一本穿成篩子的書,養活了一大半網文。 挑燈夜戰的何雨水意外穿越情滿,變成1952年,正在撿垃圾為生7歲的何雨水。 系統的到來,原以為是奔向美好未來的利器。 但是

我去取婚紗,遇到新來的護士杜思羽也在試婚紗。 單膝跪地為她穿鞋的男人,是和我相戀七年的陳蕭然。 起身回頭我們四目相對,他臉上沒有一絲驚慌。 反倒是杜思羽笑着問我,「何醫生,要不要給我做伴娘?」 我搖了搖頭:「做不了,我在服喪。」 「未婚夫剛死,還沒涼。」

為了續命,我追在八皇子謝祈年身後攻略三年。 三次拚死相救,謝祈年動容,非娶我入門。 可新婚家宴,太後當眾譏諷我攀龍附鳳挾恩裹挾,他又全程裝聾作啞。 正難堪時。 唯有他兄長,剛登基的年輕天子好心解圍。 「朕倒認為,崔氏並沒那心思。」 天子果真聖明。 我感激抬眼。 下一秒,卻聽見道陰鬱心聲。 【不然,朕次次在桌底蹭她小腿,她怎就從未想過來攀攀朕吶?】

同學聚會,玩【你有我沒有】的遊戲。 面對【和初戀偷、嘗過禁、果】問題時。 男友和班花相視一笑,掰下手指。 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是彼此刻骨銘心的初戀。 而身為現任的我,此刻像個小丑。 我眼底一片酸澀,想離場卻被男友強硬留下。 「只是遊戲而已,你別掃大家的興。」 「而且我當初給她表白,還是你一手策劃的。你不是說,不介意我的過去嗎?」 後來換遊戲,我連續中獎三次,被迫選擇大冒險。 班花挑釁般地笑了,「和現

白玲軒死後才知道她拿着炮灰劇本,是一本小說中大反派那早死的白月光。這劇本氣得她心梗,直接讓她氣回來了。只是回來的時機不太巧,正好撞上女兒白玥的成婚現場。婚禮取消,帶女兒去認爹。女兒已經懷孕了?去父留子走起,白皓晨聽起來也很不錯。女兒身體差?她爹不缺天材地寶,還愁不能讓她脫胎換骨。白玲軒沉浸在養兒女的快樂中,養一個也是養,養一群也是養。這本小說里,就沒幾個稱職的父母,都薅過來養着。養着養着,一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