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沒?遼東那一戰,咱大明將士以雷霆之勢,一戰殲韃子數萬,關外荒原首教橫遍野啊!”
臨街一張酒桌旁,著青布長衫的書生模樣的年輕人,酒意上湧,臉頰泛紅,抬手重重拍著厚實的榆木桌案高聲道,青瓷酒盞在案上震得輕響,滿臉皆是意氣風發的神,彷彿自己也曾親歷那場大捷。
“這下看那些蒙古韃子,往後還敢不敢輕易越我大明邊境半步,來撒野擄掠!”
鄰桌的客人當即探過來搭話,嗓門洪亮,語氣裡滿是掩不住的自豪,引得周圍幾桌人都紛紛側目,跟著點頭附和。
“嗨,這仗本就是咱們大明必勝的!你也不看看是誰領兵出征?那可是戚帥親往遼東,麾下都是戚家軍的銳底子,鴛鴦陣、三才陣玩得爐火純青,陣法嫻、軍紀嚴明,再加上皇帝陛下特意留在遼東的京營銳卒,皆是經百戰之士,這般戰力可不是蓋的!” 一位著短褐的漢子放下酒碗,唾沫橫飛地說道,引得滿堂喝彩。
“何止啊!”
另一人放下啃了一半的醬骨頭,隨手用袖口抹了把角的油漬,急忙話,語氣裡滿是嘖嘖讚歎,眼底還帶著幾分豔羨,“我那在兵部當差的遠房親戚私下跟我說,此戰除了戚帥的親兵與京營銳,連遼東歸附的真人部落軍隊都奉旨出兵,幾路大軍合圍,把韃子的主力堵得嚴嚴實實,前無去路後無援兵,想跑都沒半分地兒!最後把兔兒被斬於陣前,韃子群龍無首,這才敗得這麼徹底!”
眾人聽得連連點頭,滿臉信服。席間有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慢悠悠捋著頜下長鬚,滿臉慨地端起酒杯,眼中滿是欣:“想當年北邊邊患年年侵擾,邊境百姓流離失所、苦不堪言,白日不敢下地耕作,夜裡不敢安心眠,多人家破人亡、妻離子散。如今倒好,一戰便平遼西韃子,咱大明鐵騎橫掃千軍、軍威赫赫,這可是古來有的盛景啊!老夫活了這大半輩子,能親眼瞧見這般盛世,真是值了!”
話音剛落,酒肆裡便響起一片附和之聲,划拳聲、讚歎聲、勸酒聲,混著窗外孩試放鞭炮的噼啪聲,織京師年關裡最鮮活的煙火氣。那朔風裹著的刺骨冷意,竟被這滿街的喜慶與熱鬧,衝得無影無蹤。
歷來天子腳下皆是首善之地,京中百姓久沐皇恩,早己習慣了京師的繁華安穩,此刻議論起遼東大捷與朝堂新政,皆是滿臉與有榮焉,張口便是家國盛景,閒時還憑著坊間傳聞與邸報隻言片語,評頭論足幾分戰事裡的戰得失,說起來條理分明、頭頭是道,彷彿自己也曾臨戰陣、參與謀劃一般。
更兼這些年來,朝廷整軍經武、勵圖治,對外用兵向來鮮有敗績,靖蒙古諸部、平西南叛、固南疆海疆,捷報頻傳早己了常態。百姓們早把這般大勝看作是理之中,只當是大明國力鼎盛的必然結果,歡喜之餘,倒了幾分對戰事背後艱辛的深思——他們看不見邊關將士在冰天雪地裡啃著凍的乾糧,聽不見廝殺聲裡夾雜的哀嚎,更算不清每一場勝利背後,朝廷要耗費多糧餉、多心。
可深宮之中,天子朱翊鏐、閣諸輔臣,還有軍機的軍機大臣們,心境卻絕非百姓這般輕鬆愜意。
百姓只見捷報之上“殲敵數萬、疆土肅清”的煌煌戰績,看不見九邊將士在冰天雪地中浴拼殺的慘烈,算不清水師營建與邊軍整飭背後的鉅額耗銀,更不知每一場勝利的背後,皆是朝堂上下宵旰食、殫竭慮的籌謀,是糧草軍械從南到北的準排程,是朝堂諸臣對民生與國力的反覆權衡,半點容不得輕慢,半步容不得差錯。
養心殿暖意融融,鎏金銅盆裡的銀炭燃得正旺,火星噼啪作響,驅散了殿外的寒意,殿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朱翊鏐著明黃常服端坐座,神沉靜,目銳利如鷹,掃過案兩側圍立的重臣。閣、軍機及兵部的大員們皆著朝服,肅然而立,案上攤著大幅遼西輿圖,山川走勢、關隘險地、河流沃野,皆用朱墨標註得一清二楚,連一小小的軍堡、一條淺淺的溪流都不曾。
議事之初,眾臣先議舊制衛所之弊,言語間滿是痛惜與無奈。昔日衛所兵皆世代戍邊,承平日久,衛所土地多被朝中豪強與地方勳貴巧取豪奪,侵佔殆盡。兵丁失去賴以生存的田產,淪為豪強的佃戶,日日為生計奔波,耕戰之制早己廢弛,士卒久疏練、戰力孱弱,連尋常的流寇都難以抵擋,早己不堪戍邊之用。諸臣紛紛首言,衛所舊制積弊百年,早己病膏肓,絕不可再行於新定的遼西之地,否則必將重蹈覆轍,白白葬送這來之不易的安穩局面。
朱翊鏐微微頷首,指尖輕點在輿圖上遼西那片膏沃野,沉聲道:“遼西新定,民心尚未安穩,殘敵未清,若只遣重兵駐守,糧草軍餉徒耗國庫存銀,絕非長久之計;而衛所舊制積弊百年,早己難返,朕意設新軍屯,兼顧戍邊與墾,以兵養兵,以地固邊,如此方能長治久安。”
“敢問陛下,何為新軍?”兵部尚書石星躬發問,神間帶著幾分疑,衛所世兵制與朝廷募兵制己是國朝用兵的兩大舊制,他一時難明這“新軍”之意,生怕思慮不周,誤了陛下的大計。
“我來為諸位解釋吧!”
英國公張元功步向前,面帶笑意接過話頭,語氣篤定而懇切,“這新軍,便是有別於衛所世兵制與尋常募兵制的另一種戍守之法。遼西地大博卻地貌複雜,山高路遠、通不便,糧草轉運艱難,損耗極大,若全靠關供給,戶部遲早要被拖垮。這新軍屯當以募兵為基,行耕戰一之制——兵丁既是戍邊的將士,也是墾荒的農人,如此方能既有戍邊戰力,又無糧草之憂。”
石星聞言恍然大悟,眼中閃過一抹亮,當即上前一步接話,細細補充細則,語氣懇切:“臣以為新軍屯需先定規制,兵丁平日當三分戍邊值守、七分墾耕作,農時則躬耕于田畝,不誤農桑,秋收所得除留足自用,餘糧上繳充作軍餉;農閒則集中練,不疏武備,日日習練陣法弓馬,保家衛國;若遇敵寇來犯,便全員披甲、即刻敵,如此糧草可自給自足,既省朝廷軍餉,又能穩固邊防,實為兩全之策!”
眾臣聽罷,皆頷首認同,紛紛讚不絕口,又轉而議論起戍邊久駐之弊——兵丁常年駐守苦寒邊地,遠離故土家小,日久易生倦怠之心,亦恐軍心不穩,影響戍守。
朱翊鏐聞言沉片刻,指尖在案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輕響,殿一時寂靜無聲,只餘炭火噼啪。片刻後,他抬眼看向眾臣,拍板定論,語氣不容置疑:“五年換防,定為鐵規!凡應募遼西軍屯者,戍邊滿五年便可調回原籍衛所,或轉至地軍營任職;若有願留任邊地者,朝廷便厚賞糧田宅邸,再許其家眷遷居,絕不強留半分,如此可安兵心,亦可保軍屯長久不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