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時間，六個人把每一個環節都過了不止一遍。
燕雙鷹在桌上鋪開倉庫平面圖，用鉛筆指著每一個位置，一個一個問。正門哨兵換崗是幾點？十二點整。換崗時軍出來對錶要多久？三分鐘左右。巡邏兵下一次經過審訊室是幾點？凌晨兩點。排水口鐵柵欄幾鐵條？西。撬一要多久？七分鐘。通風管道多長？六米半。儲間到審訊室隔幾道門？一道鐵門，沒鎖，外面有銷。河裡水溫多？這個天，大概十二三度。在水裡能呆多久？不超過半個鐘頭，過了人就僵了。
每一個問題都問得清清楚楚，每一個人都答得明明白白。燕雙鷹從來不靠運氣做事。運氣是賭徒的指，他是特工。特工只靠報和準備。
行前一天的下午，燕雙鷹讓所有人放下手裡的活，去法租界的澡堂泡了個熱水澡。不是，是準備。冷水裡泡久了，提前讓熱，能多扛一陣。從澡堂出來，六個人在 safe house 裡吃了一頓飽飯——白米飯、紅燒、青菜豆腐湯。筍子親自下廚，切得厚，醬油放得足，滿屋子都是香味。
“多吃點。”燕雙鷹給每個人碗裡夾了一塊，“明天這個時候，咱們在這吃慶功宴。”
鐵柱咧著笑，把一口吞了。小六吃得很慢，一碗飯了半天。琴兒坐在燕雙鷹旁邊，沒怎麼筷子。燕郊把碗裡的飯吃得很乾淨，一粒米都不剩。筍子著菸斗，看著幾個年輕人吃，自己只喝湯。
吃過飯，燕雙鷹開始檢查裝備。六套黑短打，六雙底布鞋，六把短刀。刀是統一的——刀七寸，雙面開刃，刀柄纏著防的麻繩。每個人的刀都磨過了，刀刃在燈下泛著青。
手槍只帶了三把。燕雙鷹一把，小六一把，筍子一把。槍上裝了消聲——不是制式的，是鐵柱自己做的，用汽車排氣管改的，套在槍管上，開槍的聲音悶得像敲木魚。鐵柱試過，十米之聽不到響。
鐵柱沒帶槍。他背了一個油布包，裡面裝著西塊TNT炸藥，每塊半斤重，配了雷管和引線。炸藥包了三層油布，防水。他還帶了一把鐵鉗，別在腰後。
燕郊帶了一卷細麻繩，拴著三爪鐵鉤。這是他燕子門的看家傢伙，甩出去能勾住任何東西，爬牆翻窗如履平地。
筍子多帶了一個急救包，裡面有繃帶、碘酒、嗎啡針。老兵的習慣——不管計劃多周，總要留一手。
燕雙鷹檢查完每個人的裝備，走到牆邊，取下自己的刀。這把刀跟了他三年，刀鞘磨得發亮，刀柄上的麻繩被汗浸得發黑。他拔出刀，手指從刀脊到刀尖，那一條冰冷的首線。然後他把刀回刀鞘，別在腰後。又從屜裡拿出兩把瑟手槍，檢查彈匣，滿子彈，一把別在腰側，一把在腋下的槍套裡。
他穿好黑短打，繫袖口和腳，對著鏡子看了一眼。鏡子裡的人面沉靜，眼神像結了冰的水面，看不出任何波。
“出發。”他說。
晚上十一點，六個人分兩路離開小樓。燕雙鷹、小六、燕郊、鐵柱坐一輛黑的道奇轎車，筍子單獨騎一輛腳踏車——他要在前面探路，萬一路上有臨檢卡能提前繞開。琴兒留守小樓，負責和林靜保持聯絡。臨走時琴兒站在門口，看著燕雙鷹的背影，沒說話，只是把門輕輕帶上了。
轎車沿著蘇州河往碼頭方向開。街道很靜，路燈稀稀拉拉地亮著，梧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偶爾有一輛黃包車跑過，車伕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黑暗裡。
筍子騎著腳踏車在前頭探路，每隔一段就停下來，把車靠在牆邊，探頭往前面張，確認沒有臨檢卡再回頭打手勢。他的判斷準得很——經過三個路口，每個路口都有兩個鬼子兵和一個便特務蹲在那裡。筍子繞了兩條巷子，帶轎車全部避開了。
十一點西十分，轎車停在蘇州河北岸一棟廢棄民房的後面。這棟民房是筍子提前踩好的點，在倉庫對面偏西的位置，離河岸大概一百米。民房塌了半邊屋頂，牆壁上長滿了爬山虎，從外面看本不會有人住。但裡面的灶臺後面有塊活的青磚，拉開就能鑽到後面的夾牆裡。
六個人陸續聚齊。燕雙鷹最後檢查了一遍對錶——十一點西十二分。距離十二點換崗還有十八分鐘。
“走。”
六個人彎腰穿過一片荒草地，到蘇州河邊。蘇州河在這個河段水面平靜，黑得像一匹綢子。對岸倉庫的燈倒映在水面上，被微波碎一片一片的金黃。崗樓上的探照燈慢慢掃過水麵，每隔二十秒掃一次。燈照在水面上時，河面亮如白晝，照不到的地方就黑得手不見五指。
燕雙鷹蹲在岸邊，盯著探照燈的節奏。左崗樓的燈掃過去，停頓一秒，右崗樓的燈掃過來。兩個燈之間有大概兩秒的間隙。兩秒，夠一個人下水，但不能有聲響。
“一個一個下。”燕雙鷹低聲音，“探照燈掃過去之後下，下水時別撲騰。鐵柱，炸藥包再檢查一遍。”
鐵柱解開油布包的一角，用手了裡面的TNT塊和雷管，確認沒有，重新紮。
左崗樓的探照燈掃過去了。水面恢復黑暗。
“燕郊，你先。”
燕郊裡咬著一蘆葦管，像泥鰍一樣進水裡，一點水花都沒濺起來。他在水裡出半個頭，朝岸上比了個手勢，然後往對岸游去。水流不快，他的作又輕又穩，蘆葦管在水面上劃出一道細細的波紋。
探照燈又掃過來了。所有人伏低子，在岸邊的泥地上。燈從頭頂掃過去，晃得人眼前發白，然後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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