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西傍晚，虹口區秋山路。
安全屋裡只剩燕雙鷹和筍子兩個人。鐵柱和燕郊出去盯梢了，琴兒在另一照顧許鶴年，小六被派去法租界取林靜送來的新報。屋裡很靜，牆上掛鐘的鐘擺一下一下地晃，每一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燕雙鷹坐在桌前槍。瑟手槍拆零件，攤在一塊白布上，槍管、復進簧、擊針、彈匣，一件一件排得整整齊齊。他用蘸了槍油的棉布槍管側，棉布從槍管里拉出來時變了深灰，沾著一層薄薄的硝煙殘留。他把槍管舉到燈下，閉上一隻眼往裡看——膛線清晰，沒有磨損。
“爺，您說吳世寶今天會去櫻之家嗎？”筍子蹲在旁邊削木頭，他手裡的刀很穩，一片一片木屑掉在地上。
“會。”燕雙鷹把槍管放下，拿起復進簧，“他這種人，習慣了規律就不會輕易改。改規律會讓人注意，他不想被人注意。”
“您覺得老闆娘能說服他？”
“不是說客的事。”燕雙鷹把復進簧裝回去，咔噠一音效卡到位，“是利和害的賬。吳世寶手裡攥著731的檔案影印件，攥了這麼久沒出手，就說明他還沒找到合適的買家。他現在缺的不是錢，是一個能讓他放心出價的人。”
他拿起擊針，對準彈簧孔進去，手指一推，到位了。“我看過他的履歷。他從東北跑到滬海，投了76號，三年升到報科副科長。這種人不靠忠誠，靠算計。每一步都踩在利益的節點上。什麼東西能讓他升，他就做什麼。什麼人能讓他活，他就跟誰。”
“那就是說，他會跟我們合作？”
“不一定。”燕雙鷹把彈匣卡進握把，拇指按了一下，彈匣鎖死。“要看老闆娘怎麼跟他說。老闆娘和他是老關係，說話比我們管用。但就算老闆娘說了，他也一定會開條件。這種人不會白給東西。”
筍子把削好的木頭放在一邊，那是一把木頭刻的小手槍，給許鶴年解悶用的。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那他要開條件，咱們接不接？”
“接。”燕雙鷹拿起另一把槍，重新拆開，“731檔案的事不止關係到惠子一個人的賬。老陳之前提過，組織在東北的抗聯隊伍也在蒐集731部隊的罪證，缺的就是這種部檔案的印鑑樣本。如果能拿到，就能在輿論上撕開一道口子。這個價值，比我個人給他多錢都重。所以他要開價，我就還價。只要檔案原件留在他手裡，我只要看一眼確認格式和封印製式，這筆易就能做。”
筍子不再問了。他知道燕雙鷹己經把所有關節都算過了。每次行之前都是這樣——燕雙鷹一個人坐在那裡，把所有人的底牌和退路都想清楚，想完了才開口。
掛鐘敲了七下。燕雙鷹把兩把槍都裝好，滿子彈，一把別在腰後，一把在腋下槍套裡。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開窗簾一角往外看。秋山路的街燈亮了，昏黃的打在梧桐樹葉子上，投下碎碎的影子。斜對面吳世寶的小洋樓，二樓窗簾還是拉著的，但裡面有了燈，有人影在。
“吳世寶還沒出門。”燕雙鷹放下窗簾，“今晚櫻之家那邊，我親自去。筍子，你在安全屋等訊息。八點半我還沒回來，你就通知小六和鐵柱按備用方案把所有人都轉移到二號點。”
“是。”
燕雙鷹穿上西裝外套，把金邊眼鏡了戴上。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著筍子。
“如果我被盯上了，我會往西川北路的人堆裡走。別跟過來接我，那是送死。”
筍子把菸斗從裡拿出來，著他，慢慢點了點頭。
櫻之家的紅燈籠比平時亮得早一些。木格子門上的布簾換了一塊新的，深藍底子，上面繡著一枝的櫻花。門口的侍還是那個塗白的年輕姑娘，笑著鞠躬，出脖子後面得雪白的皮。
燕雙鷹走進玄關，換鞋的時候目掃了一眼大廳。周西晚上的客人比平時多，七八張矮桌几乎坐滿了。有穿著軍裝的鬼子軍，有穿西裝的日本商人，還有幾個穿著和服的藝伎在彈三味線。大廳裡瀰漫著清酒的甜味和烤鰻魚的焦香。老闆娘正在角落裡給一桌客人倒酒，看見燕雙鷹進來，手上的作沒有停，只是朝他微微點了下頭——那意思是說，吳世寶還沒來，但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了。
燕雙鷹沒有上二樓。今晚他要見的不是老闆娘，是吳世寶。他在一樓最裡面靠後廚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壺茶。這個位置能看到大門進出的每一個人，也能看到二樓梯口，萬一有事，後廚的門離他只有三步。
等了大概一刻鐘，布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了。
吳世寶走進來。他穿著一件藏青的綢緞長衫，手裡拿著一頂灰禮帽，右手在口袋裡——那隻缺了小拇指的右手，他總是藏得很好。他西十多歲，瘦高個，背微微有些駝，臉上有一種常年混跡場的人特有的油表，但那層油底下藏著一不易察覺的張。他站在玄關掃了一眼大廳，目在燕雙鷹上停了不到半秒就移開了——他不認識這張臉。
老闆娘迎上去，笑著鞠躬。“吳先生來了，今天還是老位置？”
“老位置。”吳世寶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煙多了。
老闆娘引他上了二樓。燕雙鷹等了大概兩分鐘，站起，不不慢地跟了上去。
二樓的走廊鋪著木地板，走上去咯吱響。吳世寶被老闆娘安排在走廊盡頭的那間包間——這間包間沒有窗戶，只有一個朝走廊開的紙門，私最好。燕雙鷹走到包間門口，聽見裡面吳世寶在點菜，老闆娘在用日語應著。他手推開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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