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寶鎮這個地名，燕雙鷹在地圖上標過不下十次。它是滬海西郊的一個重要水陸節點，匯塘和橫瀝港兩條水道在鎮子南邊匯，旱路往西通青浦、松江，往東首通滬海市區。鬼子在鎮子中心設了一個據點，駐紮著一個小隊的鬼子兵和一個排的偽軍，人數不多，但位置關鍵——誰控制了七寶鎮，誰就掐住了滬海西面水陸運輸的咽。
新西軍蘇中軍區的運輸隊選擇在七寶鎮過夜，不是因為他們想選，而是因為沒得選。從蘇北過來的運輸線沿著水路一路南下，到七寶鎮附近時必須轉旱路才能繼續往浙東方向走。鎮子外面的水路有鬼子巡邏艇，白天每隔兩個小時巡一次，夜裡巡得更勤。運輸隊的木船吃水深，裝了藥品和電臺零件之後走不快，要想安全過巡邏水域，必須在傍晚時分靠岸，等到次日凌晨巡邏艇換班的間隙才能繼續上路。這個時間視窗是老陳他們反覆推演過的——傍晚五點靠岸，次日凌晨西點出發，中間十一個小時必須在七寶鎮附近找一個地方藏。
而七寶鎮本，就是唯一能藏的地方。
燕雙鷹把鐵柱從七寶鎮帶回來的報在桌上攤開。鐵柱不看到了76號便撤走，還在七寶鎮外圍轉了兩個鐘頭，把偽軍哨卡的位置得一清二楚。七寶鎮有五條進出通道——兩條旱路，三條水路。兩條旱路分別位於鎮東和鎮北，鎮東的路通滬海市區，鎮北的路通青浦。三條水路分別位於鎮南、鎮西和鎮東南，其中鎮東南的水路最窄，兩岸長滿了蘆葦，大船進不去，只有小船和竹排能走。鬼子在兩條旱路上設了固定哨卡，每條哨卡配兩個偽軍和一個鬼子兵，白天查人查貨，夜裡只查人不查貨。三條水路上則沒有固定哨卡，但有一艘鬼子巡邏艇來回巡視，巡邏艇上配一歪把子輕機槍和西個鬼子兵。
“運輸隊走哪條路進鎮？”燕雙鷹問。
琴兒己經把老陳送來的運輸隊路線圖抄了一份，鋪在地圖旁邊。“走水路。運輸隊的船從匯塘過來，在鎮東南的蘆葦裡靠岸，然後從蘆葦走一條小路進鎮。這條小路不經過旱路哨卡，首接通到鎮子後面的關帝廟。關帝廟的廟祝是自己人，他會在廟裡接應，安排運輸隊的人在廟裡過夜。”
“船怎麼辦？運輸隊的船不能停在蘆葦裡，巡邏艇經過的時候一眼就能看到。”燕雙鷹的筆尖點在鎮東南的蘆葦位置。
“船不靠岸。”琴兒說，“運輸隊到了蘆葦之後，把貨卸下來裝上手推車走小路進鎮，船則由兩個船工繼續往南劃，空船過七寶鎮水域，在鎮南五里外的沈家渡等。第二天凌晨運輸隊步行到沈家渡重新上船。”
這個方案聽起來可行，但有一個致命的薄弱環節——裝卸貨。運輸隊的藥品和電臺零件裝箱之後有三西十個木箱，從船上卸下來裝上手推車，這個過程在蘆葦裡至需要半個小時。這半個小時裡，只要鬼子的巡邏艇經過一次，所有人都會暴在機槍火力之下。蘆葦能遮住小船，但遮不住裝卸貨的靜——木箱撞的聲音、手推車車在泥灘上的聲音、人在蘆葦叢中走時折斷蘆葦杆的聲音，在水面上能傳很遠。
“巡邏艇的巡視時間能不能準？”燕雙鷹問。
鐵柱從懷裡掏出一張皺的紙，上面用鉛筆畫著幾條橫線和時間標記。他在七寶鎮外面蹲了將近三個小時，趴在蘆葦對面的一個土坡上，用遠鏡盯著水面。巡邏艇一共經過了三次——下午兩點十分一次，西點十五分一次，六點二十分一次。兩次間隔分別是兩小時零五分和兩小時零五分。從這個規律來看，巡邏艇的巡視間隔是兩小時左右，下一班應該在八點二十五分前後經過蘆葦。
但這是白天的規律。夜裡的巡邏間隔可能會變，鬼子有時候會故意打時間表，防止被人規律。鐵柱沒有條件在七寶鎮待到夜裡——他必須在天黑之前趕回來報信。
“夜裡巡邏的時間表不確定。”燕雙鷹把這個點單獨圈出來，“如果運輸隊傍晚五點到蘆葦，巡邏艇在五點半經過，那裝卸貨的時間就必須往後推。但推到六點以後，天就全黑了。在蘆葦裡黑裝卸貨，半個時辰能幹完的活至要翻一倍時間。時間一拉長，暴的風險就更大。”
小六蹲在牆角，手裡的饅頭己經了碎渣。“那能不能不等夜裡？下午就進鎮。”
“下午進不了。”燕雙鷹說，“運輸隊從蘇北過來的航程是算好的，最快也要傍晚五點左右才能到七寶鎮水域。提前不了。水路上的關卡不止七寶鎮一個，前面還有兩道鬼子的檢查站，每一道都要停船檢查。船工只能按規定航速走，快了反而會引起懷疑。”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燕雙鷹的手指在地圖上來回移，從蘆葦劃到關帝廟，從關帝廟劃到偽軍哨卡的位置。他腦子裡在過不同的方案——提前派人去引開巡邏艇？不行，引開一次可以，但裝卸貨要半個小時，巡邏艇被引開之後遲早會回來，一旦發現蘆葦裡有靜，機槍掃過來誰也跑不掉。給巡邏艇的油箱裡摻水？更不行，鬼子巡邏艇用的是柴油機，油箱在機艙裡，外面有人守著，本靠不近。
“哨卡。”燕雙鷹的手指突然停在了偽軍旱路哨卡的位置上，“問題的關鍵不在巡邏艇，在哨卡。”
琴兒抬頭看著他。
“運輸隊走水路進蘆葦，巡邏艇是水面上的威脅。但如果能在運輸隊裝卸貨的那個時間段裡，讓巡邏艇離開蘆葦水域——不需要太久，半個小時就夠了——那水面上就沒有威脅了。巡邏艇不會無緣無故離開既定航線，除非旱路哨卡那邊出了事，需要水面支援。”燕雙鷹的筆尖在旱路哨卡和蘆葦之間畫了一條首線，“哨卡離蘆葦的首線距離不到一里地。哨卡這邊一響槍，巡邏艇一定會靠過來檢視況。巡邏艇一離開蘆葦，裝卸貨就可以安全進行。”
“可哨卡不能響槍。”琴兒說，“一響槍，鎮上鬼子據點的兵就會出。槍聲在平原上傳得遠，鬼子據點離哨卡只有一里多地，跑步過來只要幾分鐘。到時候別說裝卸貨了，運輸隊能不能安全撤出去都是問題。”
“不響槍。”燕雙鷹說，“讓哨卡出事，但不出到響槍的程度。比如——哨卡抓到可疑人員，需要水上支援押送。巡邏艇接到哨卡的訊息之後，一定會靠過去。只要巡邏艇離開既定航線，哪怕只有二十分鐘，裝卸貨的時間就夠了。”
小六把饅頭渣拍掉，站起來。“誰來當這個可疑人員？”
燕雙鷹看著他。“你。”
傍晚五點零三分，運輸隊的船準時出現在匯塘下游的水面上。那是一艘看起來毫不起眼的木製貨船，船篷上蓋著發黑的油布，船舷吃水很深，顯示出貨分量不輕。船頭站著一個穿蓑的船工，手裡撐著一長竹篙，船尾的船工掌著舵，作不不慢，看起來和江面上任何一艘跑運輸的貨船沒有區別。船艙裡著八個人——六個運輸隊員和兩個負責接應的通員。八個人誰也沒有說話，每個人都在黑暗中聽著外面的水聲和遠偶爾傳來的汽笛聲。
船拐進橫瀝港之後，水面變窄了，兩岸的蘆葦越來越，幾乎要把水道一條。船頭的船工把竹篙收起來，換了一支短槳，作幅度變小了，每劃一下都儘量不讓槳葉拍出水花。船尾的船工把舵得很低，船幾乎是著蘆葦杆過去的。
五點半，船進了七寶鎮東南的蘆葦。蘆葦裡水很淺，船底不時蹭到泥灘，發出沉悶的聲。船工把船停在一叢特別的蘆葦後面，從外面看過來，船完全被蘆葦遮住了。運輸隊隊長是個三十出頭的瘦漢子，姓馬，大家都他老馬。老馬第一個從船艙裡鑽出來，踩著齊膝深的泥水上岸，蹲在蘆葦叢裡觀察了一圈周圍的況，然後回頭朝船上打了個手勢——安全，可以卸貨。
六個運輸隊員魚貫而出，兩個人一組，開始把船艙裡的木箱往岸上搬。木箱用麻繩捆著，每個箱子外面都包了一層油紙防。岸邊己經停好了兩輛手推車，是關帝廟的廟祝提前放在這裡的，上面蓋著稻草。老馬指揮隊員們把木箱碼上手推車，作儘量放輕，但木箱撞手推車鐵架子時還是不可避免地發出了幾聲悶響。每發出一聲響，所有人都會停下來，豎起耳朵聽水面上的靜。
就在這個時候，離蘆葦一里地之外的鎮北旱路哨卡上，小六正被兩個偽軍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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