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七年,西月二十日,穀雨。長白山裡。
雨連著下了三天三夜,把整個山林都泡了。趙鐵柱蹲在一棵老松樹下,用刺刀削著木。木削尖了,可以當標槍用。子彈不夠,標槍來湊。弟兄們練了大半年,三十步,一紮一個準。雨水順著松針滴下來,砸在他脖子上,涼颼颼的,像冰碴子。右的斷口又開始疼了,每次下雨前都疼,比天氣預報還準。
“師長,”劉柱爬過來,渾溼,發紫,“山下來了人。說是從瀋來的,送糧食的。”
趙鐵柱抬起頭。“人呢?”
“在山腳下。不敢上來,怕有鬼子。”
趙鐵柱撐著柺杖站起來。“走,去看看。”
山腳下,幾十輛馬車停在路邊,車上裝著苞米、高粱、土豆、地瓜。趕車的是些老百姓,有男有,有老有。他們的服破舊,臉上有泥,但眼睛很亮。領頭的那個,是個老漢,滿臉褶子,像核桃皮。
“趙師長,”他迎上來,“俺們是王家店的。帥讓俺們給山裡的弟兄們送糧。瀋的老百姓湊的,一家一升米,一戶一斗糧。不多,但心意重。”
趙鐵柱看著那些馬車,眼眶發酸。“老人家,你們自己不吃嗎?”
“吃。俺們留了點。夠吃到秋收了。秋收還有幾個月,不死。山裡的弟兄們打鬼子,不能著肚子。”
趙鐵柱站在那裡,很久沒有說話。
“老人家,您什麼?”
“王老栓。”
趙鐵柱愣了一下。“王老栓?王鐵蛋的爹?”
老漢笑了。“對。那是俺兒子。他在山上嗎?”
“在。他在山上,打鬼子。打得很好。”
王老栓點點頭。“那就好。俺給他帶了一雙鞋,還有幾件換洗服。您給他捎上去。”
他從馬車上拿下一個包袱,藍布包著的,捆得結結實實。趙鐵柱接過來,掂了掂,不重,但很沉。
“老人家,您放心。我一定帶到。”
西月二十五日,長白山裡,臨時營地。糧食發下去了,一人一天一碗粥,粥里加了苞米麵,稠了點,能立起筷子。王鐵蛋蹲在帳篷裡,手裡攥著那個藍布包袱,眼淚啪嗒啪嗒地掉。
“鐵蛋,”趙鐵柱蹲下來,“你爹給你帶啥了?”
王鐵蛋開啟包袱。裡面是一雙新鞋,千層底的,針腳的,鞋墊上繡著兩個字——“平安”。還有幾件換洗服,疊得整整齊齊。包袱底下,塞著一張紙條,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寫的——“鐵蛋,好好打鬼子。爹在家等你。”
趙鐵柱看著那張紙條,眼眶發酸。“鐵蛋,你爹是好樣的。”
王鐵蛋了眼睛。“俺爹說了,打鬼子是大家的事。俺家出了糧,還要出人。俺把俺自己帶來了,就不能給俺爹丟臉。”
五月初一,長白山裡,冠子嶺。鬼子又來了。這回不是三千人,是五千人。從朝鮮調來的,一個旅團,帶著大炮、坦克、飛機。他們學乖了,不往山裡走了,在山腳下紮了營,架起大炮,朝山上轟。轟!轟!轟!一聲接一聲,沉悶得像雷,震得山上的石頭往下滾。炮彈落在樹林裡,炸開一朵朵火花,樹倒了,石頭飛了,土翻了。
趙鐵柱趴在嶺上,看著山腳下那片黑的營地,心裡像了一塊石頭。鬼子學聰明了。不進山了,用大炮轟。山上的樹再多,也經不住炮。山上的石頭再,也經不住炸。山上的狙擊手再厲害,也打不著山腳下的炮兵。
“師長,”劉柱爬過來,滿臉是泥,“鬼子的炮太猛了。弟兄們頂不住了。”
趙鐵柱沉默了一會兒。“撤。往更深的山裡撤。鬼子有炮,咱們有。他們炸得掉山,炸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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