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北京到上海，火車走了兩天一夜。傻柱子煮的十個蛋，我吃了六個，剩下西個留到最後一天。蛋殼上還帶著灶臺的溫度，像是剛從鍋裡撈出來的。我把蛋殼剝了，一點一點地吃，吃得很慢。窗外的風景從北方的黃土變了南方的綠水，田裡的稻子綠油油的，比傻柱子種的菜整齊多了。
車到上海的時候，天剛亮。我拎著布包走出車站，街上己經有很多人了。拉車的、挑擔的、賣早點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我站在路邊，拿出那張寫著地址的紙，問了一個拉車的師傅。
“法租界霞飛路，去不去？”
“去。三錢。”
我上了車。車子在街上跑，兩邊的房子從矮變高，從舊變新。法租界的路很寬，兩邊種著法國梧桐，葉子剛發芽，綠綠的。霞飛路一二〇號是一棟三層的小樓，灰的牆，黑的鐵門，門口種著一棵石榴樹，還沒開花。
我站在門口，手在抖。布包的帶子被我攥出了汗。我深吸一口氣，按了門鈴。
等了很久，門開了。開門的不是那個林德厚，是一個老太太，頭髮全白了，背駝得厲害，穿著一件藍布褂子。眯著眼看我，看了好一會兒。
“你找誰？”
“我找林德厚。”
“林德厚？這兒沒有姓林的。”
我愣住了。沒有姓林的？那地址是假的？
“那……這兒住的是誰？”
老太太打量了我一番。“你找錯地方了。這兒住的是周先生。”
我的心往下沉。紙上的地址，是假的。那個人騙了我。
我轉過，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我不甘心。我走了兩天一夜，吃了十個蛋，不能就這麼回去。
“老太太，這附近有沒有一個姓林的？”
老太太想了想。“隔壁弄堂裡，有一家姓林的。你去看看。”
我謝了，走到隔壁弄堂。弄堂很窄，兩邊晾著服，水滴答滴答往下滴。我一家一家地看門牌，走到最裡面，看見一扇破舊的木門，門板上用筆寫著“林”字。
我敲了敲門。
沒人應。
我又敲了敲。
還是沒人應。
我推了一下門，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裡面是一個小院子，比北京那個還破。地上堆著些破爛，牆角長著青苔。一個老人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低著頭，像是睡著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長衫，頭髮全白了，瘦得皮包骨頭。手搭在椅子扶手上，青筋暴起，像枯樹的。旁邊放著一碗藥，己經涼了，藥渣沉在碗底。
我走過去，蹲下來，看著他。
他的臉很瘦，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但那張臉，跟我有幾分像。不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像，是那種仔細看、越看越像的像。
“先生？”我了一聲。
他了一下，慢慢抬起頭，睜開眼。那雙眼睛渾濁發黃，像是蒙了一層霧。他看著我，看了很久，像是在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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