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氣？”
“見過、殺過人的兵，和沒見過的，眼神不一樣。”劉延讓向那些正在收拾械的年輕面孔，“他們練得再，也是演練。真要上了戰場，見了，會不會手？會不會慌？不知道。”
趙匡胤沉默。這話說得殘酷，卻是實。五代世，多新兵練得一本事，第一次上戰場卻尿了子，轉就跑。
“那依劉教頭看，該如何？”
“見。”劉延讓說得直白，“找機會，帶他們去打幾場小的——剿剿山匪，清剿契丹遊騎。不用多，每人手上沾一回，這兵就了。”
趙匡胤沒有立即回答。他向北方，太行山巒在暮中顯出蒼茫的廓。山那邊，就是契丹的遊騎，就是實戰的機會。但擅自開邊釁，是重罪。
“此事……容我再想想。”他最終道，“劉教頭先回營歇息吧。今日練得很好，晚飯加。”
“謝指揮使。”劉延讓行禮退下。
陳五這才開口：“指揮使，劉延讓說的……有道理。咱們的新軍練了這麼久，是該見見真章了。”
“我知道。”趙匡胤轉，朝大帳走去，“但這事，得等朝廷的旨意，得等聖人的決斷。”
他想起三日前收到的訊息：聖人已從返京。這意味著，朝局的焦點將重新回到汴梁。北線是戰是和，很快就會有分曉。
暮漸濃，演武場上點起了火把。士卒們三三兩兩往營房走，說笑聲、打鬧聲在春風中飄。這些年輕人還不知道，他們苦練的陣法、磨破的雙手、流過的汗水，很快就要在真正的戰場上經考驗。
而考驗的結果，將決定很多人的生死，也將決定這個王朝北疆的未來。
酉時，堂中燭火已燃起。
範質、薛居正、王溥三位宰相對坐，中間案上攤著王樸從淮南送來的最新奏報。奏報很厚，詳細記錄了濠州七大戶抄沒的家產清單：田畝、宅邸、商鋪、金銀、絹帛、糧食……林林總總，摺合錢糧竟達四十萬貫之巨。
“四十萬貫……”王溥喃喃念著這個數字，手指無意識地在案上敲擊，“幾乎抵得上淮南一道半年的賦稅了。”
薛居正臉鐵青：“王樸這是殺取卵！七大戶被抄，濠州商市已陷癱瘓。多依附這些大戶生活的佃戶、工匠、夥計，一夜之間斷了生計！這般酷烈，與劫掠何異？”
“薛相此言差矣。”範質緩緩開口，“這些家產，哪一文不是民脂民膏？哪一畝不是巧取豪奪？王樸所為，是正本清源，是將被豪強侵吞的國之財賦，重新收歸國庫。”
“可手段——”
“手段是不得已。”範質打斷他，“薛相，你我都很清楚，若不用雷霆手段，淮南那些盤錯節的豪強，本不會把新政放在眼裡。王樸殺的是人，立的是威。這威立住了，淮南其餘各州的清丈，才能順利推行。”
薛居正還想爭辯，堂外忽然傳來侍的唱報聲：“聖人駕到——”
三人連忙起，整理冠。殿門推開，柴榮走了進來。他依然穿著那月白常服，外面罩了件玄披風，步伐穩而緩。
“臣等叩見聖人。”三人跪地行禮。
“平。”柴榮走到主位坐下，目掃過案上那摞奏報，“在議淮南的事？”
“是。”範質躬，“王樸送來了抄沒清單，計四十萬貫。臣等正在商議，這筆錢糧該如何置。”
柴榮拿起清單，快速瀏覽。他的目在幾個數字上停留片刻，忽然問：“濠州去年全州的賦稅是多？”
範質一愣，隨即答道：“去歲淮南旱災，濠州實收賦稅……八萬貫。”
“八萬貫。”柴榮重複這個數字，笑了笑，“七戶豪強，家產抵得上全州五年的賦稅。而這些家產中，大部分本該是朝廷的稅賦——他們過匿田畝、虛報災荒、賄賂胥吏，一年年逃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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