濠州,定遠縣驛館。
這是淮水南岸一座普通小城的方驛站,平日接待些過往公差。此刻,驛館後進一僻靜小院的正房裡,胡王氏和兩個孩子被安置在這裡。房間比一路住過的客棧都要寬敞整潔,甚至還生了炭盆,備了熱茶和點心。但這份“優待”,只讓胡王氏更加惶恐不安。
自昨日被那隊南唐邊軍“護送”到驛館,們就被限制在這個院子裡,不得外出。門口有兩個兵卒守著,態度倒不算兇惡,但那種沉默的看守更讓人心頭髮。送來的飯食不錯,甚至還有孩子能吃的糯米糕,可胡王氏食不下咽。
腦子裡反覆回放著渡口那一幕:黑快船、周軍哨船、護衛漢子、還有那些突然出現的南唐兵……他們是誰?為什麼都要抓?那個吳掌櫃給的木牌,到底代表了什麼?現在落在南唐人手裡,又會怎樣?
“娘,我想回家。”丫丫靠在懷裡,小聲說。一天一夜的驚恐顛簸,孩子己經累得沒力氣大哭了。
胡王氏著兒枯黃的頭髮,鼻子發酸。回家?們還有家嗎?晉那個小院,還能回得去嗎?胡三……怕是再也回不來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和低語,接著是敲門聲。胡王氏渾一。
門被推開,進來的不是兵卒,而是一個穿著青服、約莫西十歲上下的文,面白無鬚,神溫和。他後跟著一個捧著小木箱的隨從。
“胡娘子不必驚慌。”文開口,帶著明顯的江淮口音,但話說得清晰,“本乃濠州觀察推,姓崔。奉命來問娘子幾句話。”
觀察推?胡王氏不懂這是什麼,但看氣度,比那些軍漢要斯文得多。慌忙起,想要行禮,卻被崔推虛扶止住。
“坐,坐。”崔推自己在桌旁坐下,示意隨從將木箱放在桌上開啟。裡面是一些筆墨紙硯,還有胡王氏出去的那個小包袱——還在,但金錠和那塊木牌不見了。
“胡娘子是從晉來的?”崔推語氣平和,像是拉家常。
胡王氏遲疑著點頭。
“一路上辛苦了。”崔推嘆了口氣,“兵荒馬的,一個婦道人家帶著兩個孩子,不容易。”
這話說得,胡王氏眼圈一紅,差點掉下淚來。
“娘子不必害怕。”崔推繼續道,“我大唐與北周雖有界河,但百姓無辜。你們既然過來了,便不會為難你們。只是……”他話鋒一轉,“昨日渡口之事,娘子也看到了。那夥黑水匪,兇悍異常,似是為娘子而來。娘子可知,他們是什麼人?為何要劫持你?”
胡王氏茫然搖頭:“民婦……民婦不知。民婦只是……只是想去投親。”
“投親?”崔推拿起包袱裡那幾件舊服抖了抖,“娘子說是去潁州投親,可包袱裡並無潁州親友的地址信。反倒是有這個——”他輕輕拍了拍放木牌和金錠的位置(雖己不在),“還有一筆不小的盤纏。娘子,你實話說,你到底是何人?何人所託?要往何去?”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但眼神卻銳利起來。
胡王氏臉煞白,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該怎麼說?說胡三是“山客”?說那木牌是接頭信?那不是把全家往死路上推嗎?
“娘子,”崔推微微前傾,低聲音,“你若真有難,或人脅迫,儘可說來。我大唐雖不比北周強盛,卻也是禮儀之邦,不會見死不救。但若娘子瞞實,與那等意圖禍兩岸的匪類有所牽連……那就難說了。”
這話中帶,既是許諾,也是威脅。
胡王氏的心理防線本就瀕臨崩潰,此刻被這溫和又凌厲的審問一擊,徹底垮了。“撲通”一聲跪下,淚如雨下:“大人!民婦冤枉啊!民婦什麼都不知道!是我家男人……我家男人胡三,他……他在外頭不知道做了什麼,惹了天大的禍事!他留給民婦一點錢,讓民婦拿著木牌去開封……不不,是去許州車馬行……民婦真的不知道那是幹什麼的啊!求大人開恩!放過我們母子吧!孩子還小啊!”語無倫次,將知道的、猜測的、害怕的,一腦哭訴出來,只是下意識地去了“山客”這個名稱和慧明僧。
崔推靜靜聽著,等胡王氏哭得差不多了,才緩緩道:“胡三……可是臉上有疤,左微跛?”
胡王氏猛地抬頭,驚恐地看著他。
崔推點了點頭,對隨從使了個眼。隨從從懷裡取出一張畫像,展開。上面畫的正是胡三(疤臉人)的容貌,惟妙惟肖!
“此人,”崔推指著畫像,“乃北周通緝的要犯,涉嫌竊取軍機,勾連外邦。北周朝廷己行文沿邊各州,嚴加緝拿。”他看向癱在地的胡王氏,“胡娘子,你現在還說,什麼都不知道嗎?”
胡王氏如遭雷擊,呆坐在地。胡三……真的是叛國賊?朝廷己經通緝他了?那們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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