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後第三天的晌午，出來了。
慘白的從雲裡下來，照在潼關城外的雪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雪還沒化，但表面結了一層薄冰，踩上去咔嚓咔嚓響。水滲進雪裡又凍住，形一片片暗紅的冰面，像大地生了爛瘡。
張三帶著他那隊剩下的人，在城外清理戰場。
活兒幹到第三天，己經順手了。兩人一組，一個用木翻，一個拖。周軍的抬到東邊，契丹的抬到西邊。東邊那片地上，己經擺了幾十排，每排十個，整整齊齊。蓋著草蓆——草蓆也不夠用，後來就用雪蓋，一層雪一層，像夾心餅。
“這個還有牌子。”一個年輕士兵從脖子上拽下個木牌，用袖子了。木牌上刻著字：相州李西，顯德元年募。
張三走過去，接過木牌。字刻得歪歪扭扭，是李西自己刻的。他記得李西說過，當兵得有個憑證，萬一死了，家裡好歹知道信兒。
“放回去。”張三把木牌遞回去，“登記的時候要用。”
年輕士兵把木牌塞回懷裡，然後和張三一起抬起。凍了，沉得像塊石頭。兩人深一腳淺一腳走到東邊，把放在最新一排的末尾。
“張都頭，”年輕士兵著氣，了凍紅的手，“這些……都要運回老家嗎？”
張三搖頭：“運不起。能認的，記下名字籍貫，以後發卹。認不出的，就埋這兒，立個總碑。”
“那李西哥他們……”
“相州離這兒幾百里，怎麼運？”張三聲音低下去，“就地埋了。等仗打完了，他家裡人來遷墳，好歹有個地方找。”
年輕士兵不說話了。他年紀小，才十六，第一次見這麼多死人。前兩天還吐，現在麻木了，抬像抬木頭。
兩人回到原地，繼續翻。翻到一契丹兵的，年輕士兵踢了一腳：“這狗日的，死了還瞪眼。”
確實睜著眼，眼珠凍了灰白，蒙著一層冰霜。臉上有刀傷，從左額劃到右下，皮翻卷，能看到骨頭。
張三沒說話。他蹲下，在上索。腰帶上掛著個小皮囊，開啟，裡面是幾塊乾，得像石頭。還有個小瓷瓶，拔開塞子聞了聞，是傷藥，味道刺鼻。
“收著。”他把瓷瓶遞給年輕士兵，“拿回去給軍醫，說不定有用。”
繼續，在懷裡出個護符。也是黃紙折的，但上面畫的符和張三老孃給的不一樣，彎彎曲曲，像蛇。護符裡還夾著一綹頭髮，用紅線綁著。
張三看著那綹頭髮，看了很久。可能是這兵的母親給的，也可能是妻子，或者兒。世裡，誰家都有等的人。
他把護符放回懷裡，擺正。然後對年輕士兵說：“抬吧。”
“抬哪邊？”
“西邊。”
兩人抬起，往契丹兵堆放的地方走。那邊更多，堆得像小山。幾個士兵正在挖坑，凍土，鐵鍬下去只剷起一點土沫子。
“埋得下嗎？”年輕士兵問。
“埋不下也得埋。”張三說，“開春雪化了，會爛，會鬧瘟疫。能埋多埋多，埋不完的就燒。”
他們把放下。張三首起腰，看向遠。潼關城牆在下泛著青灰，冰牆還沒化，像給城牆鑲了道銀邊。城頭上有人在修補垛口，搬石頭，和泥，作慢吞吞的，像一群疲憊的螞蟻。
仗打完了，可活著的人還得活。
傷兵營裡，氣味更難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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