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老栓把兒子的背到縣衙門口時，天剛矇矇亮。
五月的清晨還有些涼，水掛在路邊的草葉上。他走了二十里夜路，從鞏縣孫家莊走到河南府鞏縣縣衙，肩上那副門板得他背脊彎一張弓。門板上躺著他兒子孫鐵柱，用家裡唯一一床沒補丁的布被單蓋著，被單下的人形僵直。
縣衙的門還沒開。
孫老栓把門板靠在石獅子的基座上，自己蹲在臺階下。他掏出菸袋，手抖得厲害，菸撒了一半。劃火石劃了三次才著，湊到煙鍋上，吸一口，嗆得他直咳嗽。
咳完了，他看著那扇朱漆大門。
門上的銅釘在晨裡泛著暗沉的。去年臘月，里正帶著縣裡的胥吏來過告示，說新朝頒了《顯德律》，要清丈田畝，按戶等納稅。告示上蓋著紅彤彤的印，字他認不全，但里正唸了，說以後誰家地多誰多稅，誰家地可以。
孫鐵柱當時就說了句：“爹，咱家那三畝薄田，該算幾等？”
孫老栓沒吭聲。他種了一輩子地，知道衙門裡的事沒那麼簡單。果然，開春後縣裡來了幾個戴幞頭的人，拿著繩尺在田埂上量來量去。量到村東李員外家那片百畝好地時，管事的劉書辦盯著地契看了半晌，說了句：“這地……怎麼記的是‘墳塋地’？”
墳塋地不納稅，這是老規矩。
李員外家的管家笑呵呵地遞上個小布包：“幾位辛苦了，這點茶錢……”
劉書辦沒收，只說了句：“等縣尊定奪。”
那之後半個月，沒什麼靜。孫老栓以為這事就過去了——李員外是鞏縣有頭有臉的人，家裡出過舉人，縣太爺見了他都得拱手。三畝地的事，能掀起什麼浪？
可他錯了。
四月末，縣衙突然出新告示：凡以“墳塋地”名義逃稅者，限十日自首補稅，地契重造。逾期不報者，地畝充公，主家流徙。
李員外家沒靜。
第五日，縣裡來了差役，在李家莊園外了木牌，牌上寫著“地”二字。又過了三日，孫老栓被裡正去，說縣裡要在充公的地裡劃出三十畝，分給孫家莊的幾戶佃農。
“老栓，你家鐵柱不是一直佃李家的地種麼？”里正說，“這次有你一份，五畝，記在你名下。按《顯德律》，頭三年只三租，三年後地就是你的了。”
孫老栓當時一，差點跪下。
五畝地，還是上好的水澆地。李家那片田靠著水支流，旱澇保收，一畝能打兩石麥。佃了半輩子地，突然要有自己的田了，這覺像做夢。
孫鐵柱更是高興得整夜沒睡。那晚父子倆坐在院裡，兒子說等收了麥，攢點錢娶房媳婦，再養頭牛。“爹，您就等著抱孫子吧。”
可三天前，孫鐵柱死了。
死在李家莊園外那條引水渠裡。發現時人仰面漂著，額頭上一片淤青，像是撞在渠邊的石頭上。李家的管家說，是夜裡巡渠不小心失足。
但孫老栓不信。
他兒子從小在渠邊玩大，閉著眼都能走個來回。況且鐵柱額頭那傷，不像是撞的，倒像是……被什麼東西砸的。
“吱呀——”
縣衙的門開了半扇，一個睡眼惺忪的衙役探出頭，看見臺階下的孫老栓和那副門板，愣住了。
“幹什麼的？”
孫老栓站起來，麻了，踉蹌一下。他走到門前，從懷裡掏出張皺的紙——那是分地的憑據，蓋著縣衙的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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