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被帶到縣衙後堂時，天還沒亮。
屋裡只點了一盞油燈，燈芯捻得短，暈昏黃，勉強照亮方寸之地。吳文靖坐在長案後，張齊賢和王佑分坐兩側，三人誰也沒說話，就那樣看著李福被衙役帶進來，按在中間的圓凳上。
“李管家，”吳文靖先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屋裡顯得格外清晰，“這是刑部員外郎張大人，史臺王大人。孫鐵柱的案子，現在由他們督辦。”
李福抬起頭。五十多歲的人，臉上皺紋不，但眼睛還清亮。他看了看張齊賢，又看了看王佑，最後垂下眼：“小人明白。小人一定如實回話。”
“那就好。”張齊賢接話，語氣平和，“李管家在李家多年了？”
“三十七年。”李福答得很快，“小人十六歲進李府，先從馬伕做起，後來跟著老管家學管事，三十五歲接任管家，到如今。”
“三十七年，”張齊賢點點頭，“那李府上下的事，沒有你不知道的吧？”
“不敢說全知道，但大事小事，總要經小人的手。”
“孫鐵柱死的那晚，你在哪兒？”
“在莊裡。”李福說，“那晚老爺宴請幾位鄉紳，小人在前廳伺候。宴席散時已是亥時三刻，小人送客出門，之後便回房歇息了。”
“可有人證？”
“前廳的僕役、廚下的人，都看見小人了。送客時門房老趙也在。”
張齊賢在紙上記了幾筆，又問：“李府護院多人？”
“十二人。”李福說，“分三班，每班四人，日夜值。”
“那晚值守的是哪一班？”
“是……是趙四那班。”李福頓了頓，“趙四、錢五、孫六、周七。”
“這四人現在何？”
“趙四和錢五被縣衙帶走了，孫六和周七還在莊裡。”
張齊賢放下筆，抬眼看他：“李管家，那晚除了宴請，莊裡可還有別的事？”
“沒有。”
“當真沒有？”王佑話，聲音不高，但帶著冷意，“有人看見，子時前後，莊後門開過。”
李福的手在膝上了，又鬆開：“王大人，莊後門每晚都要開，是倒夜香的王老頭出去。他子時來，收了各房的夜壺，從後門走，這是多年的規矩。”
“倒夜香的王老頭，現在何？”
“在莊裡住著，小人來之前還見過他。”
一問一答，滴水不。
吳文靖在一旁聽著，心裡越來越沉。他審過李福三次，每次都是這樣——話挑不出病，人也鎮定自若，像一堵砌得嚴實的牆，你明知後面有東西，卻找不到隙。
油燈的燈花了一下。
張齊賢換了個坐姿，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攤在案上。是一份地圖，繪著李家莊園和周圍的地形。他用手指點了點水渠的位置：“李管家，莊後這條渠，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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