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志遠卻盯著陳謙。太順了。一切都太順了。這個陳謙,像個準的提線木偶,每一句話都打在領導最關心的地方。他背後那個林老闆,到底想幹什麼?僅僅是為了賺錢?
“陳總,”羅志遠突然話,“新世紀公司一下子拿出這麼大筆資金投資地,董事會沒有顧慮嗎?”
陳謙笑容不變:“羅秘書多慮了。新世紀雖然立時間不長,但背靠的是舊金山林氏集團,資金實力雄厚。我們林董常說,投資要看長遠,芙蓉省就是看中的長遠。”
“林董……”丁國棟若有所思,“這位林董,我們久仰大名啊。什麼時候方便,我親自設宴,當面聽聽對芙蓉省的高見?”
陳謙微微欠:“林董也很期待與丁省長會面。不過最近在作其他專案,沒有時間。等方便的時候,我一定第一時間轉達丁省長的盛。”
會議在看似融洽的氣氛中結束。丁國棟親自把陳謙送到電梯口,握著他的手:“陳總,合作愉快。省裡會立專班,全力配合新世紀的專案落地。”
半個月後,星沙市南郊。
陳謙站在一扇鏽跡斑斑的巨大鐵門前,抬頭仰著牆皮斑駁的“芙蓉省無線電三廠”幾個紅大字。這裡,就是他經過半個月的實地考察後,為夏緣選定的戰場。
眼前的工廠,與其說是一個生產單位,不如說是一頭瀕死的鋼鐵巨。廣闊的廠區裡,十六棟蘇式紅磚廠房靜靜矗立,像一排沉默的墓碑。窗戶玻璃大多殘破不全,出一個個黑的窟窿。主幹道兩旁的水泥地裡,頑強的野草已經長到半人高。空氣中瀰漫著一鐵鏽、塵土和被忘的機油混合在一起的、頹敗的味道。
但陳謙的眼中,卻閃爍著興的芒。
他看到的不是破敗,而是巨大的潛力。五萬六千平方米的土地,一萬三千平方米的現廠房,以及……名冊上那三千多名因為工廠停產而只能拿微薄生活費的練技工人。
這簡直是為他們量定做的完軀殼!只要注“新世紀”的資金,引進唐曜瑞那邊已經聯絡好的飛利浦生產線,再對工人們進行針對的技培訓,不出半年,一條現代化的vcd生產線就能在這裡拔地而起,開始瘋狂地印鈔。
只不過,理想有多滿,現實就有多骨。
省經委,一間煙霧繚繞的會議室。
老舊的木質會議桌上,擺著幾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茶杯,杯裡漂著幾茶葉梗。陳謙坐在桌子一側,對面是省經委主持工作的副主任廖昌明,以及無線電三廠的廠長王德發。
廖昌明約莫五十出頭,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頭髮梳得一不苟,臉上掛著制員特有的、公式化的溫和笑容。“陳先生,首先,我代表省經委,對新世紀公司的投資意向,表示熱烈的歡迎和衷心的謝啊!丁副省長親自打過招呼,我們省裡是非常、非常重視這個專案的!”
他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話鋒一轉:“原則上,我們是絕對支援的。但是在的作上嘛,還是有一些問題需要探討。比如,這個合作的形式……”
一旁的王德發立刻接過了話頭。他是個材壯、頭大耳的漢子,手腕上戴著一塊在當時堪稱奢侈品的勞力士金錶,與他那洗得發白的藍工裝形了稽的對比。
“陳先生,我們廠雖然暫時遇到了困難,但底子還在!”王德發嗓門洪亮,帶著一不容置喙的蠻橫,“這地皮,這廠房,還有我這三千多號等著吃飯的兄弟,都是我們三廠的資產!你們外商想進來,可以!但必須是合資!而且,我們三廠,必須佔百分之五十一!”
陳謙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眼鏡,鏡片後的目平靜無波。他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劫。
“王廠長,廖主任,”他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溫潤,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力,“我們新世紀公司的投資前提,是獨資收購。我們可以承諾,接收三廠全部在冊職工,保證他們的薪資待遇不低於、甚至遠高於本市平均水平。我們帶來的是最先進的技、管理經驗和充裕的資金,為的是打造一個高效、現代化的企業。如果是合資,尤其是在權不佔絕對優勢的況下,很多先進的管理理念和戰略決策將無法順利推行,這不符合我們的初衷。”
“放屁!”王德發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搪瓷茶杯嗡嗡作響,“什麼狗屁先進理念!說白了,你們搞獨資,不就是想把賺的錢全都裝進你們自己口袋裡嗎?那我王德發和三千多號兄弟,還有我們省經委,圖什麼?喝西北風啊?”
這話說得鄙,卻也直白得可怕。
廖昌明連忙打圓場,假意嗔怪地瞪了王德發一眼:“老王,怎麼說話呢!陳先生是尊貴的客人嘛!”
隨即,他又轉向陳謙,笑容可掬地解釋道:“陳先生,你別介意,老王是個人,但話糙理不糙。你看,三廠是國有資產,我們總要對國家負責,對職工負責嘛。百分之五十一的控權,這是我們的底線。這既能保證國有資產不流失,也能讓你們外商安心投資,我們雙方共同管理,共同發展,豈不是一舉兩得?”
陳謙在心裡冷笑一聲。一舉兩得?真是說得比唱得還好聽。
來之前他就過底。王德發這幾年,把一個好端端的省重點企業折騰到瀕臨破產,靠的就是倒賣廠裡的裝置、虛報採購、侵吞公款。而他之所以如此有恃無恐,背後站著的,正是眼前這位滿臉和氣的廖副主任,以及廖昌明後那張看不見的、盤錯節的關係網。
一旦合資,廠子名義上還是國有的,實際控制權就依然在他們手裡。新世紀投進來的五千萬元,不過是給他們換了一臺更高階的提款機罷了。到時候,是生產vcd,還是生產廢銅爛鐵,是盈利,還是虧損,還不是他們一句話的事?夏董的錢,豈能給這幫碩鼠做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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