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七猛地後仰。刀尖過他的下，劃開一道極深的口子。，湧出來，染紅了他那潔如剝殼蛋的下半張臉。他沒有，只是踉蹌著後退，撞進了後那群黑死士的陣列裡。
柳殘的馬，己經衝到了月亮門前。他沒有下馬，只是從馬背上，彎下腰，將左手向了顧寒。“上來！”
顧寒沒有接。用那柄捲了刃的刀，退了兩個試圖趁機衝上石階的黑死士。然後，猛地轉——不是朝著柳殘的馬，是朝著那扇守了整整一個時辰的、聽雪閣的門。用那隻還能的右手，一把推開了門。
“王妃。”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一極其細微的、被極力制卻依舊洩出來的抖。“走。”
沈清婉，從門裡，走了出來。沒有問“去哪裡”，沒有問“外面怎麼樣了”。只是看了一眼顧寒左肩上那片被削斷的箭桿、那腫脹青紫的皮、那正在不斷滲出的淡紅。然後出手，握住了顧寒那隻冰冷的、還在因為痙攣而微微抖的右手，用力，握了一下。只有一瞬。
然後鬆開手，走向柳殘下來的那隻左手。柳殘一把將拉上馬背，放在自己後。沈清婉的手抓住了他甲冑的後襟。的手指冰涼，但的抓握，很穩。
“走！”柳殘暴喝一聲。不是對沈清婉，是對顧寒。
顧寒沒有上馬。只是從地上，又撿起了一柄刀。然後，站在月亮門前，面朝著那些正在重新湧上來的黑死士。丙七捂著下，從他的指裡滲出來。他那雙空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一種不屬於馴化類的緒——憤怒。
“追。”他只說了一個字。
黑死士們湧了上來。顧寒揮刀。一刀。兩刀。三刀。在為那匹馱著兩個人的棗紅馬，爭取離的每一息。
柳殘沒有回頭。他猛地一夾馬腹。棗紅馬發出一聲嘶鳴，從月亮門側邊那條僅容一騎過的、通往王府後花園的碎石小徑，衝了出去。他的後，跟著他從草原帶回來的那隊銳騎兵——不是玄甲軍，玄甲軍還在蕭燼淵邊。是燼字營。是沈清婉替他調的雲州邊軍裡，挑選出來的、最能打的三十餘騎。他們跟著柳殘，從草原，六天六夜，跑死了三撥馬，趕在魏進忠的刀落下來之前，衝進了這座正在被鮮浸的王府。
他們在後花園的小徑上疾馳。兩側，那些往日里被花匠心修剪的、此刻卻被流矢得支離破碎的冬青叢，飛速後退。沈清婉坐在馬背上，雙手抓著柳殘的甲冑，顛簸讓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的眼睛睜著，看著前方那片正在迅速接近的、通往後街的側門。
後，喊殺聲，越來越遠。
側門前，柳殘猛地勒馬。棗紅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兩下，重重落在地上。他翻下馬，將沈清婉從馬背上扶下來。他的作很急，卻很輕，像捧著一件他這輩子從未捧過、生怕摔碎的瓷。
側門外，是一條窄巷。巷子裡，停著一輛沒有任何標記的、灰撲撲的馬車。車簾掀開一角，出蘇九娘那張沒有塗脂的、蒼白而繃的臉。看到沈清婉，眼眶猛地紅了，但沒有說話，只是出手。
沈清婉握住的手。上車之前，回過頭。
月亮門的方向。那片看不見的、正在被鮮與火焰吞噬的庭院深。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從那條碎石小徑的盡頭，出現了。是顧寒。渾是，己經分不清哪些是敵人的，哪些是自己的。左手徹底垂在側，只用右手，握著一柄不知道從誰手裡奪來的斷刀。的後，沒有追兵——那些黑死士，被柳殘的騎兵，暫時擋在了月亮門外。一個人，從那片山海裡，走了出來。
走到馬車前，的膝蓋終於了。單膝跪在了地上。斷刀撐著地面，沒有讓自己倒下。
沈清婉沒有扶。不是不扶。是知道，這個人不需要人扶。只是蹲下，從自己的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沒有任何刺繡的帕，輕輕地按在了顧寒左肩那道還在不斷滲的、深可見骨的傷口上。帕瞬間被洇紅了。
顧寒抬起頭。那張被汙與塵土覆蓋的臉上，看不出表。但的眼睛，那雙冷了大半輩子、只有在殺人時才會亮起來的眼睛，此刻看著沈清婉。那裡面，有一種說不出、也不想說的東西。
“走。”顧寒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沈清婉點了點頭。站起，上了馬車。蘇九娘放下車簾。車伕揮鞭，馬車在窄巷的青石板上，碾出兩道淺淺的、溼潤的痕——那是從顧寒上滴下來的。朝著巷子深，朝著那片遠離皇城、遠離喊殺聲的、京城最混也最安全的貧民區，駛去。
柳殘沒有上車。他翻上馬，帶著那三十餘騎燼字營，守在馬車兩側。他的刀，還握在手裡。他的眼睛，盯著巷子兩側那些閉的門窗，盯著每一個可能藏著弩箭的屋頂。
馬車裡。沈清婉坐在鋪著舊氈布的座位上。的懷裡，那枚玄鐵令牌，依舊著那顆正在以無法控制的頻率劇烈跳的心臟。的對面，蘇九娘看著，了一下，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從座位底下，翻出一個羊皮水囊，遞過去。沈清婉接過來，沒有喝。只是握著那隻水囊，著皮革裡的、溫熱的晃。
馬車劇烈顛簸了一下。的晃了晃，肩膀撞在了車壁上。沒有去扶。的眼睛，過那扇被風吹得微微掀起的車簾，看著外面那片正在飛速後退的、灰撲撲的、破敗的巷牆。看著那些牆下蜷著的、被喊殺聲驚醒了卻不敢出聲的乞丐們——那是袁乞丐的人，知道。
他們在替看著。替守著這最後一條生路。
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不是休息，是在將腔裡那顆劇烈跳的心臟，一點一點，回那個冷靜的、堅的、不會被打碎的殼子裡去。
蕭燼淵。你在回來的路上。我也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