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十三年正月十西的雨雪，下得黏黏糊糊。鎮西軍總部幕府的簷角垂著冰稜，雪粒混著雨砸在青瓦上，發出 “沙沙” 的悶響，像無數只小爪子在撓。帳的炭盆快熄了，只剩下幾塊暗紅的炭核，林靖遠卻沒讓人添炭 —— 輜重營送來的銀炭只剩半筐，得省著給傷兵用。他手裡攥著張皺的麻紙，是張彪派人快馬送來的信，紙邊被雨雪打溼，字跡暈開了幾，卻不影響他反覆讀那幾行關鍵的話。
“…… 李長林擬在黑石設口袋陣，融雪泥濘可阻狄騎，需鎮戍營派兵斷後路；青莽寨有鎮西軍傷病員七人，均安好，待戰後再接回……”
林靖遠把信往案上一拍，聲音在冷颼颼的帳格外響亮。張恆剛從雁門關巡查回來，甲冑上還滴著水，見他這反應，趕湊過來：“大人，張彪的信裡說啥了？”
“你自己看！” 林靖遠把信遞過去，手指點著輿圖上 “黑石” 的標記，“這李長林是個能人！知道融雪後騎兵難衝難退，還能想到用口袋陣困敵，這計謀，比咱們帳下那些只會背兵書的參軍強多了！” 他頓了頓，眼神了些，“更難得的是，他還能護好咱們的傷病員 —— 周在信裡說，寨裡連熬藥的陶罐都不夠，卻沒讓一個傷病員委屈，這樣懂民心、會打仗的人，可不是普通民戶。”
張恆快速掃完信，眉頭卻皺了起來：“大人，讓張彪聽一個民寨頭領調遣，會不會……”
“會什麼？” 林靖遠打斷他，拿起案邊的炭筆，在輿圖上畫了個大大的圈，把黑石圈在裡面，“現在缺糧缺藥，能有人幫咱們守黑石，還不用咱們分糧，咱們該著樂！再說，李長林懂地形，張彪帶的人多，兩人配合著來，才能把狄騎困死在裡。”
他俯對著輿圖，手指沿著黑石的走向划過去：“你立刻給張彪傳信，讓他帶一千鎮戍營的兵去黑石，全聽李長林排程。還有，特別跟他說 —— 要是打起來，優先護著青莽寨的傷病員，實在不行，就把人轉移到天鎮縣醫館，絕不能讓弟兄們在外面了傷，還沒人管！”
張恆趕點頭：“屬下這就去辦，讓斥候快馬送過去，保證天黑前送到張彪手裡。”
“等等。” 林靖遠住他，語氣裡多了幾分無奈，“再跟張彪說，讓他多帶些弓箭 —— 輜重營送來的箭只夠每人配二十支，融雪後弓弦容易，得讓弟兄們提前把弦烘乾。還有，讓他給李長林帶五十罐金瘡藥，就說是總部勻出來的，青莽寨缺藥，別讓傷病員等著換藥。”
張恆應了聲，轉要走，林靖遠又補充道：“對了，跟張彪說，我本來想親自去黑石看看，可雁門關那邊還得盯著，州府的宋謙又在扣糧，我得留在總部跟他磨皮子，只能委屈他多費心了。等戰後天氣暖了，我親自去青莽寨，給李長林和傷病員道謝。”
張恆走後，林靖遠重新坐下，手指輕輕叩著案角。帳外傳來親兵小顧的聲音：“大人，糧道司派人來了，說宋別駕讓您去州府一趟，商量正月的糧餉。”
“商量？” 林靖遠冷笑一聲，把輿圖捲起來，“他是想跟我哭窮，說糧車陷在半道上吧。” 他站起，拿起掛在帳邊的舊棉袍，“走，去看看他又耍什麼花樣 —— 就算要不到糧，也得讓他知道，要是黑石守不住，他這別駕也別想當了。”
帳外的雨雪還在下，林靖遠踩著泥濘的路往州府走，心裡卻想著青莽寨的傷病員 —— 周說有個趙二的，傷還沒好利索，不知道能不能熬過這幾天。他想起晚晴說要等雪化了送陶罐和蜂，現在看來，得等打完這仗才能兌現了。
同一時間，天鎮縣衙裡也是一片忙。柳承宗站在院子裡，看著民夫們扛著滾木往東門走，眉頭擰了疙瘩。滾木是從城外的老槐樹上砍的，的有碗口，細的也有胳膊，民夫們踩著泥路，汗順著臉頰往下流，混著雨雪，在臉上衝出一道道黑印。
“柳縣令，這都快過年了，您讓咱們挖陷坑、堆滾木，是真要打仗啊？” 民夫頭老王了把臉，聲音裡帶著疑 —— 天鎮縣好幾年沒見過狄騎了，大家都以為今年能安穩過個元宵。
“是真要打。” 柳承宗蹲下，用手開地上的泥，“你看這土，融雪後松得很，陷坑挖半尺深，上面蓋層枯草，狄騎的馬一踩就陷進去。東門是通往黑石的必經之路，要是狄騎衝過來，這些滾木和陷坑就是咱們的命。”
他剛說完，就聽見後傳來嗤笑聲：“柳縣令真是杞人憂天，一個民寨頭領說狄騎要來了，您就當真了？還讓民夫們累，這年還過不過了？”
柳承宗回頭，見縣丞趙德和縣尉王承業慢悠悠地走過來，兩人穿著厚厚的棉袍，手裡揣著暖爐，本沒把備戰當回事。趙德去年私吞賑濟糧的事被了下去，現在更不把柳承宗放在眼裡；王承業是個紈絝子弟，靠關係捐了個縣尉，平時只會鬥欺負老百姓。
“趙縣丞，王縣尉，” 柳承宗站起，語氣沉了些，“黑石發現狄騎的蹄印，還是編隊行進，李長林不是胡說八道。要是咱們不準備，等狄騎衝進來，燒了糧道，你們擔得起責任嗎？”
“責任？” 王承業冷笑一聲，晃了晃手裡的暖爐，“有鎮西軍在，得到咱們心？再說，那青莽寨的傷病員，跟咱們有啥關係？柳縣令倒是好心，還管起邊軍的閒事了。”
趙德也跟著附和：“就是，咱們只要守好縣衙就行，民夫們還是讓他們回家過年吧，別到時候狄騎沒來，倒把百姓惹惱了。”
柳承宗氣得臉發白，卻沒跟他們爭辯 —— 他知道，跟這兩個人多說無益。等他們走後，他對著書吏小吳嘆道：“要是李長林錯判了，不僅百姓遭難，青莽寨的傷病員也危險。咱們沒兵沒糧，只能多做些準備，盡人事聽天命了。”
小吳點點頭，手裡的筆飛快地記著：“縣令放心，滾木和陷坑都按您的要求準備，東門還安排了五十個民壯，拿著鋤頭鐮刀，就算狄騎真來了，也能擋一會兒。”
柳承宗拍了拍他的肩膀，心裡卻沒底 —— 他見過狄騎的兇殘，去年高縣被襲，百姓死傷無數，要是天鎮縣守不住，後果不堪設想。
而此刻的黑石，己經了忙碌的戰場。李長林帶著護村隊和自願參戰的寨民，在裡設伏。口兩側的山坡上，周虎和趙大牛帶著人挖陷阱，陷阱深三尺，裡面著削尖的木矛，上面蓋著枯草和薄泥，不仔細看本發現不了。“李頭領，這陷阱夠深了吧？狄騎的馬踩進來，肯定斷！” 周虎抹了把臉上的泥，笑著說。
“再挖深半尺。” 李長林蹲下，用手量了量陷阱的深度，“融雪後泥土，馬陷進去容易拔出來，得讓木矛扎得深些，才能困住他們。”
中段的老槐樹下，張鐵山和小周正往樹幹上綁乾草 —— 裡面藏著松油，等狄騎進來，就點火燒，煙能嗆得馬跳。“李頭領，咱們的弓箭不夠，只有五十把，怎麼辦？” 小周小聲問，手裡的草繩纏了個死結。
“把削尖的木矛分給大家，” 李長林說，“狄騎要是衝過來，先用弓箭馬，馬倒了，騎兵就了活靶子，再用木矛。另外，讓劉老賴和陳秀才帶著五個弟兄守醫帳，要是聽到裡開戰，就把傷病員轉移到後山的山 —— 那裡蔽，狄騎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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