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十三年三月初十的晨霧，把天鎮縣到青莽寨的山路裹得嚴嚴實實。柳承宗騎著匹半舊的棗紅馬，上換了件布短褂，腰間別著把普通的腰刀，活像個趕腳的商販 —— 為了避開趙德和王承業的眼線，他特意繞了二十里山路，從黑石的小徑往青莽寨去，連個隨從都沒帶，只在懷裡揣著卷沉甸甸的請願書。
馬蹄踩在溼的石子路上，發出輕微的 “嗒嗒” 聲，柳承宗時不時勒住韁繩，往後一眼 —— 他怕被趙王的人盯上，更怕自己這趟 “巡查春耕” 的藉口，被趙德當作 “私通民寨” 的把柄。昨天夜裡，他還特意讓文書在縣衙留了話：“若三日未歸，便說我去向村查春耕，遇了山匪，需暫避。”
辰時過半，霧漸漸散了，前方終於出青莽寨的廓 —— 山澗旁的水車還在 “吱呀” 轉著，田埂上有流民在間蕎麥苗，遠的演武場裡，約傳來護村隊訓練的喝喊聲。柳承宗鬆了口氣，勒住馬，剛想開口喊人，就見一個穿著灰布衫的漢子走了過來，肩上扛著把鋤頭，腰間別著塊布制腰牌，上面繡著麥穗 —— 是青莽寨的人。
“這位先生是？” 漢子停下腳步，眼神警惕卻不蠻橫，正是鎮西軍留下的傷病員王勇，李長林讓他負責寨口的警戒。
柳承宗從懷裡掏出塊小木牌，上面刻著 “天鎮縣令柳承宗”，聲音放低：“我找李長林頭領，有要事相商，勞煩通報一聲。”
王勇接過木牌看了看，又打量了柳承宗一番 —— 布褂子上沾著泥，馬背上也沒帶什麼貴重東西，不像是來尋事的。他點點頭：“柳大人稍等，我這就去報。” 說著，轉往寨裡跑，沒一會兒，就見李長林從田埂上走了過來，手裡還拿著個裝著蕎麥苗的小竹籃。
“柳大人，久等了。” 李長林笑著迎上來，手幫柳承宗牽住馬韁繩，“剛在地裡看苗，讓您多等了。” 他上的布衫也沾著泥，腳捲到膝蓋，出小上的舊疤 —— 是在鎮西軍打仗時留下的。
柳承宗跟著李長林往寨裡走，路過水車時，忍不住停下腳步 —— 竹鬥盛著水，順著木槽流進地裡，蕎麥苗長得綠油油的，比天鎮縣的苗壯實多了。“長林頭領，您這水車真是神了，天鎮縣的地，要是有這東西，也不至於旱得顆粒無收。”
李長林笑了笑，指著旁邊的田埂：“咱們去那邊說，地裡涼快，還能看看苗。” 兩人在田埂上坐下，王勇端來兩碗陶碗裝的泉水，放在旁邊的石頭上。
柳承宗沒心思喝水，把縣裡的事簡單給李長林說了一遍，又從懷裡掏出那捲請願書，遞到李長林面前，聲音有些發：“長林頭領，您看看這個 —— 天鎮縣的百姓，快活不下去了。趙德囤糧抬價，還搭售布，百姓買不起糧；王承業縱容差役打人，還跟黑風寨勾結，怕是要搶糧車；我這縣令，空有頭銜，連差役都調不，縣衙被他們架空了。我實在沒辦法了，才來請李頭領幫忙！”
李長林接過請願書，展開一看 —— 紙上麻麻籤滿了名字，有的是用炭筆寫的，有的是按的手印，還有幾沾著淚痕，把字跡都暈開了。最上面，是個小孩的名字，旁邊按了個小小的手印，下面寫著 “求大人給碗糧，救救我娘”。
他把請願書摺好，遞迴給柳承宗，眼神沉了沉：“柳大人，您能冒著風險來青莽寨，這份心，百姓沒白盼。不過，要解天鎮縣的困局，得先看清眼下的時局，不然就算暫時緩解，以後還是會出子。”
柳承宗愣了愣，沒想到李長林會先談時局，他趕坐首子：“願聞其詳。”
李長林拿起那株蕎麥苗，指著系：“這苗要活，得先知道土裡有什麼、天會不會旱。咱們解困局，也得先看三層：天下、雲州、天鎮縣。”
他放下蕎麥苗，繼續說：“先說天下 —— 聽說如今的天武王朝，皇上不好，幾個皇子為了儲位，早就暗中結黨，爭鬥不斷。而一旦皇上駕崩，皇子爭位，世家肯定會相互傾軋，到時候兵戈西起，天下必。北狄那邊，雖然也有王子爭儲，但對咱們天武，從來沒斷過念想 —— 前幾天我聽說，北狄的和親使團己經進了邊境，表面和親，實則是探虛實。只要天武一，北狄肯定會趁機南下，雲州首當其衝。”
柳承宗心裡一 —— 朝中這些事，都不是什麼秘，他卻沒敢往深了想，李長林這麼一說，他才覺得後背發涼：“那雲州呢？咱們雲州，能頂住嗎？”
“難。” 李長林搖了搖頭，“雲州地邊境，常年打仗，百姓早就苦不堪言。場裡，崔黨掌糧鹽，薛黨掌兵備，裴景刺史雖是中立，卻被兩黨架空，想保安穩都難。一旦天下大，朝廷肯定顧不上雲州，到時候外有北狄大軍境，無援兵，雲州要麼被北狄佔了，要麼被兩黨分了，百姓只會更慘。”
柳承宗攥了拳頭，指節發白：“那…… 天鎮縣呢？趙德和王承業，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他們想的，不過是藉著崔、薛黨的勢，撈點好。” 李長林語氣平靜，卻把兩人的心思看得的，“趙德有崔明遠的私兵撐腰，手裡又有糧行，貪財但怕死 —— 他不敢真的跟王承業拼命，只敢欺負百姓；王承業有李嵩的兵備道撐著，還跟黑風寨勾結，魯莽卻沒腦子 —— 他想搶趙德的糧，卻沒算到黑風寨的人也貪，說不定會反過來咬他一口。”
他頓了頓，看著柳承宗：“天鎮縣現在是三分勢力：你掌著縣令的名頭，卻沒實權；趙德掌糧，王承業掌兵，兩人鬥得天昏地暗。但他們的鬥，不是為了天鎮縣，是為了背後的崔、薛黨。照這個勢頭，最後肯定是兩敗俱傷 —— 王承業的差役打不過趙德的私兵，但王承業還有黑風寨的山匪，可山匪卻也毫無信義且貪得無厭。你要是摻和進去，很可能被他們當替罪羊；但要是坐視不管，等他們兩敗俱傷，天鎮縣就了無主之地，要麼被黑風寨佔了，要麼被雲州的其他勢力吞了。”
柳承宗聽得渾發冷，他之前只覺得趙德和王承業可惡，卻沒看清這背後的兇險。他看著李長林，眼神里滿是急切：“長林頭領，那我該怎麼辦？總不能看著百姓苦，看著天鎮縣毀了吧？”
李長林拿起地上的木炭，在一塊木板上畫了起來，一邊畫一邊說：“我有三策，你且一聽。”
“上策，借勢。” 他在木板上畫了個 “裴” 字，旁邊寫著 “雲州刺史”，“裴景刺史是中立派，之前還幫過鎮西軍勻藥，說明他不是個不管百姓的。你手裡有趙德囤糧的文書、差役打人的證詞，還有這份請願書，這些都是證據。你可以悄悄去雲州，把證據遞給他，就說‘趙德、王承業政，天鎮縣百姓要反，恐波及雲州’—— 裴刺史想保雲州安穩，肯定不會坐視不管。他只要出面一下崔、薛黨，趙德和王承業就不敢太放肆，你也能趁機收回點實權。”
柳承宗點點頭：“可我去雲州，要是被趙德的人發現了怎麼辦？”
“你可以借‘催要糧’的名義去 —— 天鎮縣糧斷供三個月，你去州府催糧，名正言順。” 李長林接著畫，“中策，拱火。比如你找兩個可靠的流民，讓他們無意間跟趙德的人說‘王承業要讓黑風寨搶糧車’，再跟王承業的人說‘趙德的私兵要抓他去崔府問罪’。他們本來就互相猜忌，這麼一說，肯定會鬥得更兇。等他們兩敗俱傷，你再出面收拾殘局，既能護著百姓，又能拿回縣衙的實權 ——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下策，固民。” 李長林在木板上畫了個糧袋和告示，“青莽寨勻十石粟米給你，你回縣衙後，個安告示，就說‘縣衙暫借粟米，分給民，春耕後免流民半年賦稅’。百姓得了實惠，就會認你這個縣令。趙德和王承業再想欺百姓，就會遭民怨反噬 —— 民心是基，有了民心，你就算沒兵沒糧，也有底氣跟他們抗衡。”
柳承宗看著木板上的 “三策圖”—— 上策標著 “三日去雲州，找裴刺史親信遞證據”，中策寫著 “讓流民在糧行、縣尉署附近傳話”，下策畫著告示的張地點 “衙門口、東市、西市”，連細節都標得清清楚楚。他又了旁邊水車的竹鬥，水還帶著山澗的涼意，心裡突然一陣激，手都抖了，繼而拱手道：“長林頭領，實在大才，您不僅會打仗、懂農耕，還懂為之道！枉我為十載，竟不如您一個民寨頭領看得徹，慚愧，慚愧呀！”
李長林笑了笑，把木板遞給柳承宗：“這圖你拿著，要是有不懂的，就讓人來青莽寨說一聲。另外，這個你也拿著。”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圖，是上一章畫的 “複合堆漚圖”，“天鎮縣的地也需要，你回去後，可以在縣衙屬地推廣，讓百姓試著堆漚，就算糧，也能多收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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