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先帝的靈柩停在階之下，金楠木的棺在燭火中泛著沉鬱的。
那層白綢在微風中輕輕拂，像是先帝的魂靈還在這個大殿裡徘徊，不肯離去。
朱厚照站在階頂端，孝服的白在滿朝朱紫之中刺眼得讓人無法直視。
他的目從三法司長上移開，落向了太醫院佇列的方向。
新任太醫院院使吳傑站在太醫院佇列的最前面，他今年五十有六，面容清瘦，顴骨微高，一雙眼睛不大但格外有神。
“吳傑。”朱厚照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殿清晰可聞。
吳傑上前一步，走出太醫院佇列，躬行禮。他的作不算標準，甚至有些生疏——他畢竟不是場中人，對朝堂上的禮節不太悉。
但沒有人敢笑他，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正在看著他。
“臣在。”吳傑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帶著一種鄉間郎中特有的樸實和從容。
朱厚照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道：“按照太醫院的規矩，給皇帝看病該當如何？”
殿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都從朱厚照上轉移到了吳傑上。
這個問題，太簡單了。簡單到任何一個在太醫院當差的人都能回答，但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問這個問題，不是為了聽答案，而是為了讓答案被所有人聽到。
吳傑沒有猶豫，沒有遲疑，甚至沒有思考。
他站在那裡，腰板得筆直，目平視著階頂端的皇帝，聲音沉穩而有力，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回陛下，按太醫院制度，給皇帝看病，必須由太醫院的太醫們共同診斷，商議之後開出藥方。這是祖制，也是規矩。”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奉天殿迴盪，撞在牆壁上，又反彈回來，形一陣陣迴音。
“共同診斷”——這是為了防止某個太醫獨斷專行，開錯了藥方。
“商議之後開出藥方”——這是為了集思廣益，確保藥方的安全有效。
“祖制”——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規矩，是太醫院一百多年來一直遵循的制度。
“規矩”——這是每一個太醫太醫院第一天就要學習的準則，是寫在太醫院院志裡的鐵律。
吳傑的話音落下之後，殿安靜了片刻。
然後，議論聲像水一樣湧了起來。
“共同診斷！這是太醫院的鐵律！劉文泰怎麼敢一個人說了算？”
“沒有當面問診，沒有共同診斷，沒有商議藥方——劉文泰把太醫院的規矩全破了！”
“這不是誤診，這是故意的！一個太醫院院使，連最基本的規矩都不守，他到底想幹什麼？”
“先帝才三十六歲啊！如果劉文泰按照規矩來，先帝怎麼會死？”
文佇列裡，有人在小聲議論，有人面面相覷，有人臉慘白，有人低著頭不敢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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