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八年的夏天，對於閣的三位大學士來說，比往年來得更悶熱一些。
六月初的京師，蟬鳴聲從早到晚響個不停，像是有無數把鋸子在空氣中來回拉扯。
紫城紅牆黃瓦之間蒸騰著一層看不見的熱氣，走在廊道里，連呼吸都覺得黏稠。
閣值房設在午門的東側，是一排不起眼的廂房。
青磚灰瓦，木門木窗，看上去和宮裡的其他建築沒什麼兩樣。
但所有知道朝廷運作的人都很清楚——這排不起眼的廂房裡做出的決定，關乎著整個大明王朝的命脈。
此刻，值房裡坐著三個人。首輔劉健坐在中間，左手邊是次輔謝遷，右手邊是李東。
三人的臉都不太好看，準確地說，從五月二十九日那道登基詔書發出去的那一天起，三人的臉就一直沒有好看過。
劉健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公文，看了一眼，然後放下。他又拿起第二份，看了一眼，又放下。他一份一份地看過去，臉上的表越來越凝重。
“這是今天剛到的，”劉健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厚重，“興王朱祐杬，六月初十從鍾祥出發，帶了三百護衛親兵，正沿道北上。楚王朱均??，也是六月初十從武昌出發，帶了三百護衛親兵，正沿道北上。”
他又拿起一份：“寧王朱宸濠，六月初九從南昌出發，帶了一百五十人，走的是大運河路線。崇王朱祐樒，六月十二從汝寧出發，帶的人不多，只有五十人。”
他頓了頓，又拿起最後一份：“安化王朱寘??，六月初八從寧夏出發，帶了一百人，正沿河西走廊東進。益王朱祐檳，六月十一從建昌出發，帶了不到五十人，走的是江南道。”
他把這些公文整整齊齊地摞在一起，抬起頭來，看著謝遷和李東，目凝重。
“這只是第一批，”他說，“接下來還會有更多，各地藩王宗親，說也有幾十位。加上各邊鎮的總兵。參將。游擊將軍，說也有幾十人。這些人從全國各地齊奔京師，用不了多久，這京城裡就要熱鬧了。”
謝遷的臉也不太好看，他手拿起那疊公文，一份一份地翻看，越看眉頭皺得越。
“興王帶三百護衛，楚王帶三百護衛，寧王帶一百五十人，安化王帶一百人......”
他低聲唸叨著，手指在公文上輕輕敲擊，“這些藩王，帶的人都不。幾十位藩王加起來，護衛親兵說也有兩三千人。再加上邊將們帶的親兵，總數恐怕不下四五千人。”
他放下公文，抬起頭來，目中帶著幾分憂慮：“四五千人湧京師，其中不乏銳之師。這些人要是安分守己還好，要是鬧起事來......”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在座的人都聽懂了。
“還有一件事，”劉健說，“昨天兵部送來的訊息——陝西巡楊一清，以‘班軍衛’的名義，率領三千邊卒，正從西安出發，沿道向京師行進。”
謝遷的眉頭猛地一跳：“三千邊卒？班軍衛確實是常有的事，但往年不都是秋天嗎？今年怎麼夏天就衛了？”
劉健沉片刻：“楊一清這個人，我是知道的。他是化八年的進士，弘治年間做過陝西提學副使，在陝西待了很多年，對邊務很悉。他明強幹，不是那種會胡來的人。班軍衛是兵部的老規矩，提前幾個月，誰也說不了什麼。”
李東一直沒有說話。他坐在那裡，雙手攏在袖中，目平靜地看著面前的公文，臉上看不出什麼表。
“賓之，”劉健轉過頭來看著他，“你怎麼看？”
李東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了，“介庵公。於喬，你們說的都有道理。藩王宗親和武邊將京，確實需要警惕。但這件事，我們從一開始就沒有辦法阻止。”
“登基詔書已經發了，天下人都知道新帝要召藩王武將京朝賀。如果現在我們反悔，讓那些人回去，那新帝的威嚴何在？朝廷的臉面何在？”
劉健和謝遷都沉默了，發出去的詔書，就像潑出去的水，是收不回來的。
“賓之說得對，”劉健嘆了口氣，“詔書已下，覆水難收。我們現在能做的，不是讓他們回去，而是等他們來朝賀完之後，儘快讓他們回去。久則生事，這些人聚在京師的時間越長，出事的可能就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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