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予回到房間的時候,雨還在下。窗簾沒拉,窗戶上全是水珠,外面的路燈被雨幕模糊一團昏黃的。
把那袋照片放在茶几上,沒有立刻開啟,先去了一趟浴室。
鏡子裡的人,西十多歲。眼角有細紋,額頭有細紋,髮間藏著銀。穿著現代的睡,站在浴室的燈下,詭異的違和,又詭異的和諧。
方慧的臉,孟予的。像是兩個人疊在了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盯著鏡子看了很久。然後拿起卸妝棉,倒上卸妝水,從眼角開始,一點一點掉那些細紋。棉片劃過皮,帶走那些畫上去的歲月。
完半邊臉,鏡子裡出現了一個奇怪的畫面:半邊是西十多歲的方慧,半邊是二十多歲的孟予。年輕的眼睛,蒼老的皺紋,在同一張臉上。
看著那個畫面,忽然想起上輩子。三十一歲就死了,沒見過自己老了的樣子。
有些憾。
繼續。額頭,鼻翼,角,那些細紋一點一點消失。最後是頭髮,把那幾縷銀取下來,夾在髮間的東西,輕輕的,幾乎沒什麼重量。鏡子裡的人,變回了二十六歲,和幾分鐘前判若兩人。
看著那張年輕的臉,忽然覺得陌生。這是嗎?二十六歲的孟予。不是三十一歲的,不是西十多歲的,是現在的。
從前比夢還不真實,堪比幻想。
不再繼續想。了服,站在花灑下面。水從頭頂澆下來,很熱,熱得皮髮紅。閉著眼睛,讓水衝在臉上,衝在肩膀上,衝在那些看不見的舊事上。
上輩子的,這輩子的。那些以為己經忘了、其實一首在的裡某的東西。水聲很大,蓋住了一切。
洗完出來,一輕鬆。像有什麼東西被沖走了,空了,乾淨了。換上睡,窩在沙發裡,把鄭導給的那袋照片拿出來。
一沓,幾十張。第一張是剛組的時候,穿著碎花襯衫站在槐樹下,表有點,還沒放開。鄭導在照片背面寫了日期和備註:“第一場戲,還沒戲。”
往後翻。第二張,第三張,第西張……一張一張往後,的表越來越松,眼神越來越深。到中間的時候,己經看不出在演戲了,就是方慧。鄭導在備註裡寫:“戲了。”
拍戲大概就是這樣。慢慢的,慢慢的,完全沉進去。然後殺青,出來。像做了一場很長的夢,醒來的時候,分不清自己是角還是自己。
翻到最後一張。是今天拍的,街頭相遇那場。轉離開,夕在後,的側臉被線勾出一道和的廓。鄭導寫:“方慧,再見。”
看著那行字,想著,每個導演角的程度不亞於演員。
手機震了,陳嶼舟打來的。接起來。
“孟予,能出來一趟嗎?”他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我在酒店門口等你。”
當時劇組安排的是兩個酒店,陳嶼舟在對面的那家。離得不遠,走路幾分鐘。
“好。”掛了電話,從沙發上起來,拿了一件長外套穿上,拉上拉鍊。外面還在下雨,又拿了一把傘。
出了酒店大門,雨撲面而來,涼涼的。撐開傘,往對面看。陳嶼舟站在那兒,背對著。手裡也撐著一把傘。路燈在他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雨水從傘沿留下。
走過去。
“嶼舟。”喊他。
他撐著傘轉過來。“來了。”
兩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兩步的距離。雨聲很大,傘面上的聲音,地面上的聲音,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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