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娘’這個稱呼,李泰愣了一下。出生在帝王之家,‘娘’這個稱呼,可是不常聽見,與‘母后’二字相比,顯然是要更親近得多。李泰明白,‘娘’是想跟自己說幾句心的己話了。
“兒子現在也說不清此生的志向是什麼,但就眼前來說,兒臣想盡全力把《括地誌》完。但是有人跟兒子說,文章做得再好,也不能算是一番功業,男兒生在世間,還是得建功立業才行——”
長孫皇后目一凝,故作平淡問道:“這話是何人所說?”
“啊、”李泰略作猶豫,卻也沒有遲疑太久,道:“倒也不是外人,舅舅說的。”
長孫皇后的呼吸急促了一瞬,把怒氣藏在心底,表沒有毫變化,繼續道:“那你是如何想的呢?”
李泰繼續說道:“兒子拿不定,又去問了大哥。大哥沉默了一會兒,問我可知道做大唐的君王,最重要的是什麼。”
長孫皇后頗意外,沒想到李牧會問這種問題。
“那你是怎麼回答的?”
“兒子說了好多,勤政民,他搖頭,虛心納諫,他還搖頭,兒子又連連說了數條,大哥都搖頭。兒子便說不出來了,只要虛心求教。”
“他怎麼說?”
“大哥說,大唐皇帝最重要的是敢戰。”
這下長孫皇后確實意外了,這樣的話不該是李牧說出來的才對,他為何要這樣說。
“兒子不服氣,與大哥理論。說,做帝王,有幾個駕親征的,麾下有能征善戰的將軍不就行了麼。但大哥卻說,若沒有,又當如何?若沒有可信可用之人,外敵來犯,就要投降麼?想做大唐皇帝,首先要有的是一顆不屈的心,哪怕打不贏,也要敢戰,他問我,如果當年頡利兵臨城下時,做選擇的人是我,我會如何選?是遷都,還是迎戰。”
李泰眼眶溼潤,低頭道:“他讓我認真的想,我認真的想了一天。母后,若兒子來定,怕是還會選擇遷都。”
長孫皇后道:“當時的況,遷都也未嘗不是一個好辦法,你的選擇未必就是錯的。”
李泰搖頭道:“但是大哥告訴我,皇兄選的是迎戰。在大哥的標準裡,兒子不如皇兄。真正遇到困難的時候,我的心沒有那麼堅定。上不定則下必,兒子終是不適合。大哥還告訴我,做學問也能建功立業,但如果想做學問,便不能有功利的心。他還告訴兒子一句話,兒子聽過之後,心中便豁然了許多。”
“他說什麼?”
“大哥說,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長孫皇后唸了一遍,良久不語,李牧的這番見地,又超乎的想象了。現在漸漸能夠理解李世民做出的決定了。這樣的人,留不得,也不能留,也許他不會反,但他若想反,誰也阻止不了他。李承幹不行,李泰不行,不要說他們,等到李牧真正羽翼滿之時,李世民能不能阻止得了他,都是一個未知數。
李泰兀自還不知道母親的擔憂,道:“兒子聽了大哥的話,心中便霍然開朗了。學問做得好,建立的是千秋萬代的功業,至於知否值得,那便是個人的事了,覺得值得,那便值得,沒有什麼好計較的。”
“李牧他說得很有道理。”長孫皇后道:“你好好的做學問,輔佐你的皇兄,他做事躁——”
“母后、”李泰急忙說道:“母后,我沒有想輔佐皇兄的意思。”
“嗯?”長孫皇后沒有聽懂,即不想建立自己的功偉業,又不想輔佐太子,那想做什麼?
“兒臣是想做自己的事,不手朝堂的事上來。大哥說,如果我潛心做學問,未來可做天下文宗。但我又自知之明,詩文有大哥珠玉在前,經義有孔祭酒,陸先生,我如何做得了天下文宗?不過就是努力罷了,大國必興文教,在這方面做點事,多留給後人點東西,也不枉此生了。至於朝堂的事,兒臣沒有念頭去管,也管不好,更不想在這些事上分心。”
長孫皇后明白李泰的心意了,今日本是想探探李泰的底,但是卻被李泰看穿了,藉機表明了心意。他無意爭奪皇位,只想做一個逍遙王爺,做自己喜歡的事。這樣的想法,該是做父母的,最想看到的結果了,但長孫皇后卻沒來由的一陣心酸,李泰的這種選擇,無異於是把自己的命,託給了李承乾的一念之間。古往今來,帝王之家多的骨相殘,就是因為沒有這一份信任。
長孫皇后本也沒指,自己的兒子之間能有這份信任。但現在看來,至在此時的李泰心中,他是有這份信任的,這份信任來自於李承幹麼?長孫皇后不這麼覺得,李承幹也就這半年來,才像個樣子,之前就是一個熊孩子,說到,都不如他的弟弟李泰,這樣的兄長,如何信任?
李泰的信任,多半還是在李牧的上。他相信李牧的建議,也相信李牧能保證他的安全。
忽然,長孫皇后意識到了一個問題。這李牧,怕是還殺不得了。若李泰對李承乾的信任,是建立在李牧上的,如果李牧死了,這份信任也就破滅了。李泰為了自保,還是會做一些事,而這些事,很有可能造李承乾的不信任,漸漸演變為他日手足相殘的導火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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