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敘白拄著黃花梨柺杖前往島招待所時，天正從橙紅轉為靛藍。
招待所是島上唯一的兩層磚樓，前年才建。周敘白在201房間門前停住，抬手輕叩三下。
門開了。
林曼青已洗去淚痕，換上一深藍列寧裝。
讓開：“進來說話。”
房間狹小，僅有一床一桌一椅。周敘白靠在門邊未：“就幾句話。”
林曼青苦一笑：“連坐都不肯？敘白，我們認識十八年了。”
“正因認識太久，才不能讓你誤會。”周敘白聲音平靜，“曼青，婚約是父輩酒後之言，你我從未正式訂婚。那年我十八歲伍，你十四歲念初中，此後十年未見——這算什麼婚約？”
“可我當真了。”林曼青從隨的牛皮挎包取出泛黃的信紙，攤在桌上，“你看，1970年你在邊境，我寫信問何時履行婚約，你回信說‘退伍後再說’。這不算承諾？”
周敘白看著那悉的字跡——確實是他的回信，但彼時他在雷區排險，生死未卜，回信敷衍只為讓父親安心。他深吸一口氣：“當時前線每月有戰友犧牲，我回任何信都寫‘再說’，因為不知自己能否活到明天。”
“但你活下來了。”林曼青走近一步，“敘白，我打聽過你的況。可我知道——我夢到了。”
周敘白皺眉：“夢？”
林曼青眼神忽然迷離：“這兩個月我反覆做同一個夢：1980年代，你將建立東方海運，為南方航運巨頭。夢裡你站在萬噸甲板上，後是集裝箱碼頭，而陪在你邊的妻子——不是我，也不是沈知意，是個穿西裝套的陌生人。”
周敘白沉默良久，終於開口：“曼青，你父親在省氣象局工作，你該知道夢境不能作準。”
“可夢裡細節太真實！”林曼青急切道，“我夢見1982年，你在GZ簽下第一艘二手貨，船名‘知意號’；夢見1985年，你在蛇口港拿到第一塊民營碼頭用地；還夢見1990年，東方海運有三十七條航線，但你——”
忽然停住，眼中湧起恐懼。
“但我怎樣？”周敘白問。
林曼青聲音發抖：“夢裡……1992年冬天，你在香港談生意時遇車禍，重傷昏迷。病床邊，那個人簽了權轉讓書，把你的公司……全吞了。”
周敘白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深深的疲憊：“曼青，你看我現在。傷雨天疼如蟻啃，靠針灸勉強行走；住在海島石燈塔，月收是靠預測天氣換來的資；昨天縣調查組剛走，明天不知還有什麼風波——你說的那些，離我太遠了。”
“正因遠，才要提前籌劃！”林曼青抓住他胳膊，“敘白，跟我回省城。等1978年政策真的鬆，你就能抓住機遇——”
“那知意呢？”周敘白打斷。
林曼青愣住。
周敘白輕輕掙開的手：“你夢裡沒有，對嗎？因為在你預見的未來裡，本不存在。”
他轉面向窗外漆黑的海面，“曼青，我不是你夢裡那個航運巨頭。我只是周敘白，一個有殘疾、在海島記錄氣象資料的退伍兵。我的未來不在萬噸上，就在這島上——和知意一起。”
“你會後悔的。”林曼青聲音發，“等政策真的放開，等所有人都下海經商，你會發現今天的選擇多麼天真！能當飯吃嗎？沈知意能給你什麼？連小學都沒讀完！”
周敘白回頭看，眼神沉靜如深海：“能給我一個家。雨天給我針灸，颱風夜握著我手說‘不走’。這些，你夢裡那個穿西裝的人能給嗎？”
林曼青張了張，終究無言。
周敘白推開門：“明天早班船，我讓陳支書送你。婚約之事，我會寫信給你父親正式解除。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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