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的香港依舊溼熱難耐，重慶大廈後巷的“知意裁鋪”裡，老舊風扇吱呀轉，卻吹不散空氣中的黏膩。
蘇晚晴坐在鋪子角落的竹椅上，面前那本泛黃日記攤開著。
“我不是這個時代的人。”蘇晚晴抬起頭，聲音平靜得可怕，“我來自2016年。”
沈知意手中的針線停頓了一瞬。
周敘白的手指收，柺杖底端在地面磕出輕響：“繼續說。”
“2016年的深圳，我在圖書館工作。”蘇晚晴翻開日記的扉頁，那裡用鋼筆寫著一行娟秀的繁字——《南海之瞳：周敘白傳》。
“我負責整理華南地區近代航運史料，無意中發現了你母親周淑雲研究員1968年的殉職報告，以及……你後來為航運大亨的公開檔案。”
頓了頓，看著眼前這個腳不便、面容憔悴卻眼神銳利的男人，很難將他與史料照片裡那個站在維多利亞港遊甲板上、西裝革履的航運巨頭聯絡起來。
“我花了三年時間，收集所有能找到的資料——氣象局解檔案、香港海事記錄、甚至太平倖存者的口述史。”
蘇晚晴的手指劃過日記頁那些麻麻的字跡，“然後我寫了這本‘傳記’。說是傳記，其實摻雜了大量我的想象和推理。比如——”
翻到中間一頁，念道：“1975年清明，廣州越秀山。周敘白因傷複診途經茶亭，遇肺病初愈的沈知意採艾草。兩人因一場驟雨共避簷下，他遞傘，贈帕。”
沈知意放下針線，輕聲問：“這是……真的發生過嗎？”
“在我的‘書’裡，這是你們相遇的開始。”蘇晚晴苦笑，“但在真實歷史中，我不知道。我寫這段時，參考的是周先生1975年確實在廣州治傷的醫療記錄，以及沈士同年春季在廣州肺科醫院的就診檔案。我把兩條時間線疊，虛構了一場相遇。”
周敘白走到工作臺邊，拿起母親留下的鐵盒。開啟，裡面那張寫著座標的紙條安靜地躺著——“東經115°17′、北緯19°53′”，以及那句“帶看珊瑚然後回家”。
“林曼青看到的，就是這本‘書’？”他問。
“對。”蘇晚晴點頭，“去年——我是說2015年——我把書稿打印出來，帶去廣州參加一個民國史研討會。會議間隙，書稿不見了。我以為是失，直到三個月前……”
閉上眼睛，回憶那天的詭異景象。
2016年4月的深圳，暴雨夜。蘇晚晴在圖書館地下室整理新到的一批捐贈文獻，其中有一個樟木箱子，著的標籤寫著“1976年香港林氏”。出於職業習慣開啟檢查，卻在箱底看到了自己那本丟失的“傳記”。
更可怕的是，書頁間夾著一張1976年的香港報紙剪報，報道的是“地工沈某因肺病逝於板間房”，旁邊還有用紅筆寫的一行字：“預言真，必死。”
“那個箱子，是林曼青的。”蘇晚晴睜開眼睛，聲音發，“在1976年10月，也就是‘書’裡預言沈知意病逝的那個時間——自殺亡。
書裡寫，‘看到了命運，無力改變’。我拿著那本書和剪報，整夜沒睡。
第二天清晨，圖書館老舊的電梯故障，我從三樓摔下去……再醒來時，就是來到了這個時代……”
沈知意站起，走到蘇晚晴面前：“你說林曼青把我的結局‘人工實現’？”
“在‘書’裡，我寫你死於肺病併發症。”蘇晚晴不敢看的眼睛，“但那是基於你1975年病歷上‘預後不良’的醫學判斷推演的節。可林曼青信了。不但信，還加速這個‘預言’——
送你含硃砂、雄黃的繡花線，是因為我在書裡寫‘沈知意質畏寒，冬季需以硃砂雄黃藥浴溫經’。斷章取義，以為毒效能讓你‘應驗’病逝的命運。”
周敘白突然一拳砸在工作臺上，未完工的襯衫落在地。
“所以知意中毒，不是命該如此。”他的聲音抑著怒意，“是有人看了本胡編造的書，然後親手給下毒？”
“在我的時代，這‘自我實現的預言’。”蘇晚晴低下頭，“林曼青相信你會死，所以用手段讓你朝那個方向走。但沒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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