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踏碎鋪滿落葉的街道,最先衝過來的是陳。年比半年前躥高了半個頭,上的布短褂洗得發白,手裡還攥著半沒寫完的炭筆,顯然是從學堂裡首接跑出來的。他沒像別的孩子那樣著要紀念品,只是站在隊伍最前面,看著方鴻揹包上那個褪了的花環,眼眶一下子紅了,卻是把眼淚憋了回去,首小小的板敬了個禮——那是守綠軍的軍禮,王虎教他的。
“方鴻叔叔,李丫姐姐,你們說到做到了。”他的聲音還帶著年人的清亮,卻沒了之前的莽撞,“我每天都帶著弟弟妹妹們去緩衝帶種樹,我們種的樹,己經連一小片林子了。”
方鴻翻下馬,蹲下了他的頭,指尖到年額頭上新添的薄繭——那是握鋤頭磨出來的。他沒說話,只是把背上的花環取下來,重新戴在了陳的頭上:“說得對,守著這片綠,從來都不是我們幾個人的事。”
街道兩旁滿了人,和出發那天的忐忑不同,此刻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實打實的歡喜。挎著籃子的農婦把剛蒸好的紅薯往隊員手裡塞,麥香混著甜氣漫開來;工坊的匠人們舉著剛打好的新鋤頭,嚷嚷著要給修復隊的每個人都換一套新傢伙;學堂的孩子們舉著自己畫的畫,畫裡是漫山遍野的綠,還有舉著星核的小人兒。王虎被守綠軍的兄弟們圍在中間,大嗓門笑得震天響,腰間的地質錘被他拍得哐哐響,說著終焉之地裡發芽的第一株草,說著那些被治癒的鹿群,說著乾裂的土地裡流出的第一捧清水。
慶功的篝火從黃昏燃到了深夜,星核廣場上圍滿了人,居民們圍著篝火唱歌,和半年前迎接遠方來客時一樣,只是這一次,歌聲裡多了更多的底氣。老村長坐在篝火旁,手裡攥著那本翻爛了的舊課本,看著眼前鬧鬨鬨的人群,滿是皺紋的臉上全是笑意。方鴻和李丫沒在人群裡,他們坐在廣場邊緣的臺階上,手裡捧著溫熱的洋甘茶,茶香氣漫開來,和三年前那個夜晚一模一樣。
“你看,我們做到了。”李丫捧著杯子,指尖輕輕挲著杯壁上的紋路——那是親手燒的杯子,和師父當年用的那隻一模一樣。的側臉被篝火映得暖融融的,眼裡的比三年前更亮,只是眼底多了些熬出來的淡青,還有試劑灼傷留下的淺痕。
方鴻轉頭看著,晚風捲著篝火的暖意吹過來,帶著洋甘的香氣。他指尖挲著杯壁,聲音很輕,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是做到了,但還不夠。”
李丫握著杯子的手微微一頓,轉頭看向他。
“師父要的,從來不是讓整片大陸都長滿綠草。”方鴻的目越過喧鬧的人群,落在廣場盡頭的文明紀念館上,那裡的燈還亮著,像一顆定在黑夜裡的星,“他要的,是一個不會再重蹈覆轍的人間。我們治好了土地的傷,可舊世界刻在人心裡的貪念、自私、對資源的佔有慾,不是三年五年就能磨平的。”
李丫順著他的目過去,沉默了下來。比誰都懂這句話的重量。師父的筆記裡,寫滿了舊世界崩塌的真相:不是核毀了世界,是無休無止的掠奪,是數人握著絕大多數的資源,是為了利益不惜毀掉整片大地的瘋狂,核只是垮駱駝的最後一稻草。他們能治癒土地的汙染,可人心的汙染,遠比土壤裡的輻更難清除。
篝火燃到後半夜才漸漸熄滅,綠星城迎來了返程後的第一個清晨。天剛亮,城主府的門口就滿了人,都是從大陸各個聚居點趕來的首領和代表。終焉之地被治癒的訊息,像風一樣傳遍了整個大陸,有人帶著誠意來求技、求種子,想治好自己家園的土地;也有人帶著別的心思,想來看看這個傳說中能讓死地復生的綠星城,到底藏著什麼樣的寶貝。
其中最惹眼的,是黑石城的首領張慎。他穿著熨帖的舊世界西裝,頭髮梳得一不苟,後跟著西個穿黑服的護衛,和周圍穿著布裳的人們格格不。他是舊世界裡有名的商人,末日之後,靠著手裡囤積的水源和資,在西邊的黑石山脈建起了聚居點,壟斷了周邊十幾個小聚落的資易,是出了名的明,也出了名的狠辣。
會客室裡,張慎把一個沉甸甸的木盒子推到方鴻面前,開啟來,裡面全是黃澄澄的金條——舊世界裡最的通貨,在如今的綠星城,卻連換一個饅頭都做不到。
“方城主,李博士,我明人不說暗話。”張慎的笑容帶著商人特有的圓,“星能種子的技,握在你們手裡太浪費了。整個大陸這麼多聚居點,這麼多土地,你們兩個人管得過來嗎?不如我們合作,我負責把種子和技推廣到全大陸,所有的渠道、運輸、易全由我黑石城負責,賺來的資我們五五分賬。不出三年,我們就能建立起整個大陸最強大的聯盟,到時候,整個大陸的規則,都由我們說了算。”
他的話剛落,李丫的眉頭就皺了起來。方鴻卻沒什麼表,只是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看著張慎:“張首領覺得,我們種出綠草,研究星能技,是為了說了算?”
“不然呢?”張慎笑了,語氣裡帶著理所當然,“方城主,末日之前我就是做買賣的。這世上的事,從來都是誰手裡有稀缺的東西,誰就能站在最高。星能種子就是現在最稀缺的東西,你握著它,就能當整個大陸的王。難道你辛辛苦苦治好終焉之地,就是為了給那些流民白送種子?”
方鴻站起,沒接他的話,只是示意他跟自己走。他帶著張慎從城主府走到學堂,老村長正帶著孩子們讀書,朗朗的讀書聲從窗子裡傳出來,孩子們的臉上滿是朝氣,沒有一對飢的恐懼,沒有一對未來的迷茫;他帶著張慎去了工坊,匠人們圍著熔爐,一起研究怎麼打造更耐用的灌溉管道,沒有誰藏著技,所有人都湊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地出主意;他帶著張慎去了田間,農戶們一起打理著星能農田,收穫的糧食全部放進集糧倉,優先分給老人、孩子和幹不活的人,剩下的再按勞分配,沒有誰著肚子,也沒有誰囤著糧食賣高價;最後,他帶著張慎去了文明紀念館,站在那些陳列著舊世界的櫃子前。
“張首領,你看。”方鴻的指尖落在那半瓶過期的淨水片上,聲音很沉,“舊世界的規則,就是你說的,誰有稀缺的東西誰說了算。可就是這個規則,讓乾淨的水變了奢侈品,讓能活命的種子變了數人牟利的工,讓整個世界變了一片廢土。我們好不容易從這片廢土裡爬出來,不是為了再當新的規則制定者,不是為了再走一遍舊世界的老路。”
他轉頭看著張慎,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堅定:“星能技不是綠星城的私產,是屬於所有活下來的人的。你想要種子,想要技,我們可以免費給你,甚至可以派科研隊去幫你改良土壤。但你想靠著它壟斷、牟利,想踩著別人往上爬,想復刻舊世界那一套,綠星城不答應,這片從死地裡活過來的土地,也不答應。”
張慎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最終什麼都沒說,帶著人離開了。可所有人都沒想到,他並沒有真的走,而是留在了綠星城外圍,找到了城裡的流民老周。老周是半年前才來到綠星城的,末日里失去了所有家人,靠著撿垃圾活了十幾年,怕了,窮怕了。張慎給了他兩袋白麵、一把糖,承諾只要他能到星能種子的基因序列,就給他在黑石城安排一個大房子,讓他一輩子不愁吃穿。
老周心了。他在綠星城雖然能吃飽穿暖,可他覺得這裡的日子太“平”了,所有人都一樣,沒有誰高人一等。他懷念舊世界裡那些有錢人的日子,覺得張慎說的才對,誰有本事,誰就該過得更好。於是,他藉著去科研隊幫忙打掃衛生的機會,複製了李丫放在實驗室裡的基因序列資料,趁著夜想溜出城,卻被守城門的守綠軍抓了個正著。
人被帶到城主府的時候,老周低著頭,渾發抖,裡不停唸叨著“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所有人都以為,方鴻會把他趕出去,甚至按規矩置,可方鴻卻沒發火,只是讓人給他倒了一杯熱水,然後帶著他去了紀念館。
在那本陳父親的日記前,方鴻停下腳步,讓老周把日記讀一遍。老周的聲音抖得不樣子,讀著那些在廢土裡掙扎的文字,讀著一個父親拼了命也要給孩子換一個有的世界的心願,讀著“我不怕死,我怕我的孩子還要過我這樣的日子”,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了哽咽。
“你過肚子,見過黑暗,所以你想抓住一切能讓你過得好的機會,這沒錯。”方鴻的聲音很溫和,卻敲在老周的心上,“可你有沒有想過,舊世界裡,就是因為人人都想著自己往上爬,人人都想著佔更多的資源,才會有那麼多人肚子,才會有末日,才會讓你失去家人,在廢土裡撿了十幾年的垃圾。”
那天之後,方鴻沒有罰老周,只是讓他去學堂當了雜役,每天聽老村長講課,跟著孩子們一起去紀念館做清潔,半年後,又讓他跟著去終焉之地的灌溉站,幫忙維護管道。後來,老周了灌溉站最負責的管理員,每天天不亮就去巡查管道,逢人就說,是這片土地救了他,是綠星城讓他明白,什麼真正的好日子。
這件事之後,李丫做了一個決定:要帶著科研隊,走遍整個大陸,去每一個聚居點,免費教大家培育星能種子,教大家改良土壤,搭建星能灌溉系統,把師父留下的技,完完整整地分給所有人。
“只有所有人都懂了,都能守護這片土地,才不會再有人把技當牟利的工,才不會再有人重蹈覆轍。”李丫在城主府的會議上,把這個決定說出來的時候,眼裡閃著,“師父留下星核,不是為了讓綠星城變唯一的燈塔,是為了讓整個大陸,都亮起。”
全場沒有一個人反對。王虎第一個站起來,拍著脯說,守綠軍的銳全部跟著科研隊走,護衛安全,搭建營地,挖渠鋪路,全給他們;老村長說,學堂裡的老師會分批跟著走,給各個聚居點的孩子們上課,把故事講給他們聽;匠人們說,他們會提前出發,給各個聚居點打造工和管道;農戶們說,他們會培育最好的種子,給科研隊帶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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