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哥哥冷漠的側臉，突然明白了什麼。
哥哥劉大義，只心疼娘，只心疼這個家被欺負了。他對這個妹妹，其實是疏離的，甚至是不耐煩的。在他眼裡，妹妹大概只是個需要照顧的拖油瓶，而不是那個可以並肩作戰的戰友。
爹劉樹才站在門口，聽著這兄妹倆的對話，長嘆一口氣。他走過去，了劉曉青的頭，眼圈紅紅的：“大義說得對，別管別人家的事了。咱先過好咱自己的。”
那天晚上，劉曉青睡不著。
躺在炕上，睜著眼睛看屋頂。
三叔的書，爺爺的嫌棄，哥哥的冷漠，孃的眼淚……這一切像走馬燈似的在眼前轉。
三叔的葬禮辦得倉促又潦草。
按村裡的規矩，橫死的人不能大大辦，只能悄悄土。可三嬸抱著剛出生的小閨，跪在靈前哭到氣絕，誰拉都拉不起來，爺爺終究是礙著旁人的眼，咬著牙請了吹鼓手，買了一口薄棺。
出殯那天，天得像塊浸了水的黑布，得人不過氣。
靈棺抬出院子的那一刻，三嬸瘋了似的撲上去，被人死死架住，哭聲碎在風裡，像刀子割在人心上。劉曉青站在娘後，攥著孃的角，指尖冰涼。看見爺爺揹著手站在門口，臉上依舊沒什麼悲，只皺著眉，嫌這陣仗丟了劉家的臉面。
靈棺被抬上了拖拉機，車斗裡鋪著草蓆，棺木用麻繩牢牢捆著。司機發車子，突突的引擎聲剛響起來，天就像被捅破了個窟窿，瓢潑大雨瞬間傾盆而下，砸在車斗上、棺木上，噼裡啪啦響一片。
車剛開出村口沒多遠，突然猛地一頓，熄了火。
司機踩了好幾腳油門，引擎只發出幾聲無力的悶響，再也打不著。雨越下越大，混著泥點子濺了滿車，送葬的人都淋了落湯，紛紛罵罵咧咧地跳下車。
“邪門了！好端端的怎麼熄火了！”
“是不是三叔心裡有怨氣，不肯走啊！”
“別胡說！快燒紙！給三叔賠個不是！”
有人慌忙從懷裡掏出紙錢，在車頭前點了火。火苗在雨裡掙扎了兩下，終究是滅了，只留下一撮黑灰，被雨水衝得乾乾淨淨。人群裡的罵聲更響了，有人對著車斗裡的棺木啐了一口：“死都死了，還折騰活人！”
劉曉青看著這一幕，心口像被什麼堵住了。想衝上去攔住那些人，卻被娘死死拉住了手。孃的手冰涼，在耳邊輕輕說：“別說話，小青，別惹事。”
司機又折騰了半天，車子還是紋不。最後還是爺爺走了過來，蹲在車頭前，從懷裡出一沓嶄新的紙錢，用打火機點著，裡唸唸有詞：“老三，爹知道你委屈，可你己經走了，就別攔著大傢伙了。安心去吧，家裡有爹，三嬸和孩子，爹會照拂的。”
紙錢燒完，他站起，對著司機揮了揮手：“再試試。”
司機擰鑰匙，引擎“突突”響了兩聲，竟然真的打著了。
人群裡發出一陣鬆快的議論，紛紛說“還是老爺子有辦法”，沒人再提剛才的怨氣，只忙著跳上車，催著司機趕走。
可這一路，車子就像被什麼東西纏上了似的，隔個三里五里就要熄一次火。每次熄火，眾人就罵一陣、燒一陣紙，車子再勉強打著。雨就這麼一首下著，沒停過，把鄉間的土路泡得泥濘不堪，車碾過，濺起半人高的泥水。
劉曉青坐在車斗的角落，抱著膝蓋。看著棺木上被雨水打溼的麻繩，看著三叔那封歪歪扭扭的書在腦子裡閃回，看著邊這些或麻木、或煩躁、或竊竊私語的鄉親，只覺得渾發冷。
突然明白，三叔不是不肯走，他是不甘心。不甘心被政策死，不甘心被親人拋棄，不甘心連最後一程，都要被人罵著、嫌著走。
車子終於顛顛簸簸地到了墳地。
棺木被抬下車，穩穩地放進提前挖好的墓裡。就在鐵鍬剷起第一鍬土，蓋在棺木上的那一刻，瓢潑大雨突然停了。
烏雲像被一隻手猛地拉開，夕從雲層裡鑽出來，斜斜地照在新翻的泥土上，映出一層淡淡的金輝。天邊掛起了一道淺淺的彩虹，風裡帶著泥土的腥氣，還有一若有若無的、像三叔生前那樣溫溫的書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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