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巷弄幽深，風從高牆隙裡鑽過，帶著幾分料峭的寒意，吹得安長手中的宣紙微微發，昏昧的天落在紙面上，將那一行行墨跡映得格外清晰。他的目順著名單逐一掠過，指尖輕撚著紙角，神始終沈凝，直到視線定格在“安凜”二字上，那雙素來沈靜的眼眸，雙瞳驟然微張，連呼吸都下意識頓了半拍，整個人僵在原地，半晌彈不得。
是他的父親，平王。
這個名字，像一細針，猝不及防扎進他心底最也最秘的地方，掀起滔天巨浪。他從小便在平王府長大，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父親的模樣：對外素來是一副閒散淡泊的姿態，不問朝堂紛爭，不涉權位爭奪，每日不過品茶賞花、修養，是京中最沒有存在的宗室王爺，可唯有他這個親生兒子，能窺見父親眼底深藏著的深不可測。那些深夜裡父親書房不滅的燈火，那些莫名出王府的陌生訪客，那些父親對夏家冤案諱莫如深的態度，過往被他刻意忽略的細碎疑點，此刻全都湧上心頭，與宋如昔的推理一一印證，讓他本找不到半分反駁的理由。
父親的機，實在太大了。
當今聖上昏聵無儲，朝局盪不安，宗室子弟各懷心思，而父親看似無心權謀，實則野心藏於骨。夏、容兩家是朝中僅存的忠良支柱，一文一武，忠心耿耿護著皇室正統，若是父親有心圖謀大位，這兩家便是他路上最大的絆腳石，必除之而後快。這般算計，這般城府，全然符合父親平日裡深藏不的子，可理智上再清晰，上卻如同刀割，他怎麼願意相信，自己的親生父親，竟是害得意中人夏峋家破人亡、如今又構陷容家滿門的幕後黑手？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著，悶得發慌，一邊是脈相連的至親，一邊是含冤而死的摯，是亟待昭雪的冤案，是忠良世家的滿門命，兩種緒在他心底瘋狂拉扯，讓他渾都泛起無力。他多想開口辯駁，說父親絕無可能做出這般傷天害理之事，可話到邊，卻又咽了回去，所有的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
良久，安長緩緩閉上雙眼，再睜開時，眼底的震驚與慌已然褪去，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掙扎，他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輕得像風，卻又重得似千斤墜，得人不過氣，語氣裡帶著幾分認命般的決絕：“罷了。”
事到如今，逃避已然無用，無論真相多麼殘酷，他都必須去面對。他不能因為那點父子親，就罔顧夏家四年沈冤，罔顧容家滿門危難，罔顧宋如昔在暗的堅守。
“我回去後，會暗中調查我父親近期的行蹤，查他府中往來之人，查他書房的秘，查他是否有詭異行事，是否與朝中佞有勾結。”安長的聲音低沈沙啞，帶著難以掩飾的意，每一個字都說得艱難，卻又無比堅定，“無論他是不是真兇，我都要查個水落石出，絕不徇私。”
宋如昔站在對面，將他眼底的掙扎與痛苦盡數看在眼裡，心中亦是五味雜陳，卻沒有多說一句安的話。這條路本就是佈滿荊棘，至親反目、義難全，皆是要經歷的磨難，能做的，唯有與他並肩，一同尋得真相。
上前一步，從安長手中接過那張寫滿十三人嫌疑名單的宣紙，指尖將紙張攥，目掃過紙上的每一個名字，右丞相單相、平王安凜……十三個名字，連同背後的勢力與機，一字一句，全都牢牢刻在腦海裡，記於心。這些名字是追查真相的關鍵，卻也是致命的禍端，若是被人發現，不僅與安長會惹來殺之禍，所有的謀劃都會功虧一簣。
確認自己已將名單盡數記牢，宋如昔轉走到巷口蔽的角落，從懷中取出隨攜帶的火石，輕輕一，一簇小火苗瞬間燃起。將宣紙湊近火苗，乾燥的紙張遇火即燃，橘紅的火焰迅速蔓延，吞噬著紙上的墨跡，將那些名字、那些嫌疑、那些秘的線索，盡數化為灰燼。
火映亮的側臉，眼神沈靜而堅定，沒有半分遲疑。紙灰被風一吹，飄散在巷中，不留半點痕跡，所有的謀劃與懷疑，從此只藏在兩人心底，再無半點證。
“我已將名單盡數記在心中，再無。”宋如昔拍落手中的紙灰，轉過看向安長，語氣沈穩，帶著十足的底氣，“如今我與容慕寧和離，早已不是容家夫人，份低微，無人關注，反倒有了極大的活時間與空間範圍。京中各大茶坊酒肆、員府邸周邊，甚至是那些不起眼的市井小巷，我都可以隨意走，不易引人懷疑，或許能從旁人的閒談、細微的向裡，找到其他線索與進展。”
如今孑然一，無牽無掛，反倒能放開手腳，在暗蒐集報，配合安長的調查。他在明探查父親與朝中員的向，在暗尋訪蛛馬跡，梳理線索，一明一暗，互為依仗。
安長看著眼前這個子，褪去了往日的溫婉順，眼底滿是堅韌與果敢，心中滿是容，也多了幾分底氣。他微微頷首，下心底對父親的最後一期許，沈聲道：“萬事小心，切莫打草驚蛇，若是遇到危險，立刻，切勿逞強。”
“我明白。”宋如昔輕輕點頭，兩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已然心意相通。
風再次吹過幽深巷弄，吹散了紙灰，也吹散了短暫的相聚，兩人各自轉，朝著不同的方向離去。安長步履沈重，回到那個藏著無盡秘的平王府，去直面自己的至親，去揭開最殘酷的真相；宋如昔則走京城的市井煙火，以和離棄婦的份為掩護，在暗流湧的京城裡，步步為營，尋找沈冤昭雪的契機。
一場關乎忠良冤屈、關乎家國安危的秘追查，就此正式拉開序幕，而至親之人的疑影，了安長心中永遠揮之不去的枷鎖，也了揭開所有謀的關鍵突破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