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
容府的秋,是從青磚裡滲出來的溼。
宋如昔站在正廳的門檻,著院外那方被秋風掃得乾乾淨淨的天井。石桌上的青苔厚了,廊下的燈籠褪了淺紅,連簷角的銅鈴,都被連日的風雨磨得喑啞,只剩風過時輕輕的晃盪聲。抬手理了理素孝的褶皺,指尖到腰間著的一方玉佩——那是容慕寧當年贈予的定,玉上刻著並蓮,如今邊角已被磨得,像極了此刻看似平靜、實則繃的心境。
二十一了。距他戰死,已過一載。
骨從北境運回的那一日,京城的天像是被洗過。靈車碾過朱雀大街,甲冑肅然,哀樂低迴,百姓沿街而立,無一人不掩面垂淚。而,就站在容府大門,看著那口刻著“鎮北侯容慕寧”的棺槨,被一步步抬進這座嫁過、又被和離、再守回來的院子裡。
沒哭。不是不痛,是痛到極致,連淚都凝在了眼底。
侍衛、小廝、丫鬟往來穿梭,抬棺的、撒紙錢的、守靈的,腳步聲沈沈,得整個府邸都不過氣。可在這一片人聲鼎沸裡,清晰地看見——容府,只剩下和婆母兩個守墳的人。
老將軍生前獨寵婆母,容慕寧這一生,也只認宋如昔一個妻。如今,爺孫兩代男子,皆埋骨異鄉,一在北境黃沙,一在容府陵冢。偌大的將門,只剩兩座孤墳,一個空的院子,兩個守著餘生的人。
婆母坐在靈堂的團上,背駝得厲害,素白的孝罩在單薄的上,像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枯葉。半日沒說一句話,只是反覆挲著靈位上“容慕寧”三個字,指尖磨得發紅,裡喃喃:“我容家……就剩這口氣了……就剩這口氣了……”
宋如昔緩步走過去,輕輕跪下,握住婆母冰涼的手。掌心糙,是常年持家務留下的厚繭,輕聲安:“娘,有我在。”
一句話,說得輕,卻盡了後半生的安穩。
安葬那日,容府後園闢出一方陵冢。蕭老將軍的墓在前,容慕寧的墓在後,兩冢相連,像極了當年父子二人並肩守在邊關的模樣。墓碑上刻的是大字:“鎮北侯容慕寧之墓”,筆力沈厚,帶著武將的剛毅。
宋如昔站在人群外,著那方冰冷的石,目落在旁邊小小的刻字上——那是容家早早就備下的,刻著一行小字,是後來請人細細打磨上去的:
“尚書府小姐宋如昔 之夫容慕寧”
那一刻,忽然想起三年前,容慕寧第一次牽著的手逛廟會,笑著說:“如昔,待我功名就,便為你刻一方墓,讓世間皆知,你是我容慕寧的妻。”彼時還笑他痴狂,說男兒當以家國為重,不必執著於這般兒長。可如今,他用一生踐行了諾言,連死後,都要給一個名分。
不是不知道,他們之間那張和離書,世人會說,侯夫人已和離,不該再刻夫家之墓。可他還是刻了。用他一生的軍功,用他一生的榮,生生在這冰冷的石碑上,為留了“容慕寧之妻”的位置。
宋如昔抬手,輕輕過墓碑上的小字,指尖傳來石頭的涼意。忽然想起,他十九歲離京時,對說:“如昔,等我回來,給你一個安穩的家。”他二十三歲戰死,給的絕筆信裡,寫:“吾妻如昔,若有來生,再與你共守家國。”
如今,他歸來了,卻只剩一棺槨;守著了,卻只剩一牽掛。
安葬完畢,宋如昔回到府中,著窗外漸漸沈下的暮。廊下的燈籠被風一吹,影搖曳,映得的影忽明忽暗。知道,往後的日子,不會再有這般熱鬧了。這座院子,從此只剩和婆母,還有往來的僕從,守著一方空院,守著兩段過往。
起,走到書桌前,鋪開宣紙,提筆寫下幾行字。紙上的字跡,不再是往日的靈,多了幾分沈穩與堅定:
“北境歸葬,墓上碑。此生不負,餘生且守。”
知道,自己不會再嫁。不是為了守節,是因為的心,早在十九歲那年,就已經給了容慕寧。從他第一次為擋下街頭的風雨,到他最後用命守護家國,的一生,似乎都繞著這個男人打轉。
抬手,了腰間的玉佩,玉上的並蓮,像是在訴說著他們未完的緣。窗外的風,吹得窗紙簌簌作響,忽然想起,當年容慕寧曾說,他喜歡看笑,喜歡看筆下的山河。如今,便替他,守著這片山河,守著這座院子,守著他們未完的餘生。
日子一天天過,春去秋來,寒來暑往。
宋如昔依舊是那個梳著素髻、穿著素的子,只是眉眼間,多了幾分歲月的沈澱。每日清晨,會親自去廚房,為婆母熬一碗養胃的粥,為自己泡一杯淡淡的清茶。午後,會坐在廊下,看著院子裡的草木,想起當年容慕寧在這裡教舞劍的模樣;偶爾,會拿出紙筆,畫下北境的風,畫下他們曾經走過的每一寸土地。
婆母的漸漸好轉,臉上也有了幾分笑意。看著宋如昔,總是輕聲說:“如昔,苦了你了。”宋如昔只是笑著搖頭,說:“娘,不苦。有您在,有慕寧的念想在,這日子,便有了盼頭。”
知道,自己的餘生,還很長。很長的日子裡,會守著這座容府,守著這片墓冢,守著他們的約定,看遍四季流轉,看遍人間煙火。
因為,是宋如昔,是容慕寧的妻。是他用一生守護的人,也是用一生守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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