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正面剛
黠戛斯青山牙帳紮在薩彥嶺背風，連片氈帳裹著赤布，山風捲著冶鐵坊的火星，往帳裡鑽。
許漢魏跪坐在偏廳樺皮案前，案頭堆著半人高的貢冊文書，麻紙、樺皮卷混著摞，灰塵落滿他肩頭。他指尖撚著黠戛斯呈給回鶻的貢單，指腹蹭過“良馬二十匹”五個字，墨一層浮一層，刮痕細得幾乎看不見，卻逃不開常年做文鑑定的眼睛。
他手往底冊堆裡一探，一張畫著太圖騰、著鐵印的樺皮符掉在地上。剛彎腰撿起，後一道尖嗓劈頭砸過來：“唐地蠻子也敢神符，活膩歪了！”
山羊鬍薩滿舉著骨杖就衝，杖頭直往許漢魏手背上砸。許漢魏側輕巧避開，把樺皮符輕輕放回案上，只抬手指了指符邊：“長老息怒，不是我故意冒犯。這樺皮料子太脆，一就爛，神符用它撐不了多久。換鞣過的鹿皮，實又耐放，才配得上供奉。”
“得到你來教我做事？”薩滿吹鬍子瞪眼，骨杖往地上一頓，“阿熱見了我都要禮讓三分，你一個打雜的書吏，也敢在我面前指手畫腳！”
吵鬧聲驚來了阿熱，赤狐裘掃過帳門，腰間迦沙鐵刀撞著樺木案，發出一聲悶響。“在牙帳裡吵這樣，像什麼話？”
薩滿立刻躬告狀，唾沫橫飛。許漢魏沒搶著辯解，只取過案角的草木灰兌了點清水，拿刷蘸著，往“二十匹”的“二”字上輕輕一刷。不過半柱香功夫，被颳去墨跡的地方，慢慢出一個淺淡卻清晰的“十”字。
“回鶻人了手腳，把十匹馬改二十匹，就是想栽贓我們貢，好找藉口發難。”他把貢冊往阿熱面前推了推，語氣平穩得沒什麼起伏。
帳武士瞬間按住刀柄，臉齊齊鐵青。阿熱盯著顯出來的字跡，指節攥得發白，轉頭看向薩滿：“就按他說的，換鹿皮重做神符。”跟著又對許漢魏沈聲道，“這事先下來，別聲張。等回鶻吐屯一到，咱們當場驗給他們看。”
薩滿張了張，最終沒敢再鬧，悻悻抱起樺皮符退到一邊。
許漢魏低頭繼續翻查舊冊，指尖一刻不停，心裡卻跟明鏡似的——移地健擺明了要借貢賦這事挑事，趁機奪權掌兵，林硯人在斡耳朵八里，這會兒鐵定被架在火上烤。
沒過半日，回鶻商隊的駝鈴聲就響到了牙帳外。粟特領隊揣著一封信，大步闖進帳來，“啪”地拍在案上：“許書吏，勞煩驗一驗我們都督給阿熱的信，別耽誤了兩國大事。”
許漢魏指尖一信封邊角，立刻到一道細如髮的劃痕——正是他和林硯約好的暗記：回鶻這邊寫討伐令，速做應對。
他拆開信，對著亮照了照，又滴了一小滴醋在落款，墨跡當場發黑發暗。“這信是假的，墨裡摻了鉛，本不是移地健的筆跡。”他把信隨手推了回去，抬眼看向粟特人，“回去麻煩帶句話給林從，就說……青山的樺木，韌得很，折不斷。”
粟特領隊臉驟變，咬著牙狠狠瞪了他半天，攥著那封偽信轉就走，連後的駝隊都顧不上整頓。
許漢魏把覆原好的貢冊鎖進樺木盒，推到案底，接著埋頭整理剩下的文書。
斡耳朵八里，宮城西角氈帳外。
老周挽著蹲在菜畦裡，指尖拉著剛冒頭的青菜苗，土粒嵌進指甲也不在意。這一小塊菜地被他收拾得方方正正，苗排得整整齊齊，是他花三天功夫翻土、澆水、撒種，一點點伺候出來的。
“再長個十天，就能煮青菜湯了，天天啃烤嚼胡餅，裡都淡出鳥來。”他嘀咕著手拔草，剛直起，一陣狂奔的馬蹄聲就衝了過來。
可汗的馬不知怎麼掙了韁繩，直直衝進菜畦，四蹄翻飛不過片刻，大半片菜苗被踩得稀爛，泥塊死死著苗，一片狼藉。
“哎！你這孽畜！”老周撲上去一把拽住韁繩，馬驚揚蹄，把他拖得踉蹌兩步，膝蓋狠狠磕在土埂上，他也沒鬆手，攥著韁繩滿臉心疼，“我辛辛苦苦種了三天才出的苗啊！你這一腳給我踩這樣！”
衛兵慌慌張張跑過來牽走馬，老周蹲在菜地中央，看著滿地爛苗氣得腮幫子鼓鼓的，拍了拍手上的泥，起就往移地健書房衝，剛走兩步就迎面撞上林硯。
林硯手裡攥著一卷紙，指節都白了，正是移地健寫的討伐黠戛斯敕令草稿。
“林小娘子，這東西你可千萬不能寫！”老週一把拉住，低聲音急道，“明明是回鶻人自己改了貢單，咱們憑什麼幫著惡人去欺負人？大不了這破差事咱不幹了，我重新種菜，怎麼也不著咱們！”
林硯沒多話，只輕輕拍開他的手，徑直往移地健書房走去，腳步穩得很，脊背分毫未彎。
書房，移地健坐在案後，指尖一下下敲著桌面，甲葉撞的悶響砸在寂靜裡，得人不過氣。見林硯進來，他抬眼冷聲道：“敕令寫好了？”
林硯把紙放在案上，退後一步垂手而立，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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