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淵錄》口是心非(1)

作者:語唐·2個月前

口是心非

酒過三巡,話題不知不覺被敖章引偏。他放下銀箸,用雪白的巾帕拭了拭角,狀似隨意地看向陸霏音,聲音溫潤:“聽靖說,二位明日便要啟程返回乘反關?可是邊關又有新向?”

陸霏音放下酒杯,恭聲答道:“回王爺,軍如火,耽擱不得。確需明日。”

“原來如此。”敖章輕輕頷首,指尖無意識地轉著面前的酒杯,語氣裡帶上了一恰到好的凝重,“本王近日聽聞一些風聲,說北境之事……恐有更大變故。三皇弟他……”他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啟齒,最終化作一聲輕嘆,“叛投魔族,戕害同胞,已定論。想來二位漩渦中心,所知應當更為確切。”

方承洋接過話頭,語氣平穩,如同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戰報:“王爺訊息靈通。那日魔域深,他親口承認份,設局圍殺小隊員。若非同伴機警,又有外力介,恐難。”他略去了兇險,只述結果。

陸霏音沉默一瞬,清冷的聲音在略顯喧鬧的宴席中格外清晰:“乘反關一役,他被覆蘇的魔王親手誅殺。”

“什麼?”梁靖舉杯的手停在半空,臉上出真實的驚愕,“魔王竟會斬殺自己麾下大將?”

方承洋點頭,神肅然:“據魔王當時所言,不過是利用他破壞封印的工。工無用了,自然棄如敝屣。”

敖章靜靜聽著,眼中芒明滅不定,良久,才緩緩道:“如此……倒也符合那魔頭冷酷無的本。”他抬眼,目在方承洋和陸霏音臉上掃過,帶著不加掩飾的憂慮,“聽聞那日,小隊亦與魔王正面遭遇,險死還生。如今魔王雖暫退,但其兇威既顯,捲土重來必是朝夕之事。二位此番回程,定要萬分小心,速速趕回關隘為上。”

陸霏音眉間染上淡淡憂,低聲道:“王爺所言極是。我們此次前來潘景鎮,本也是希能尋得些許對抗魔王的契機或助力,可惜……收效甚微。”

“哦?”敖章挑眉,似是有些意外,“尋找契機,竟需遠赴我這潘景封地?莫非我這小鎮,還藏著什麼世外高人不?”他語氣帶著恰到好的好奇與自謙。

方承洋不深談那位神秘高人,只含糊道:“機緣巧合,聽聞此地有位異人對元素之力見解獨特,故來探訪。談雖短,亦有啟發,只是如何運用於實戰,尚需琢磨。”

梁靖適時舉杯,將話題引回宴飲。又閒談片刻,席間氣氛看似依舊融洽,但核心的始終未曾真正消散。宴畢,梁靖親自將二人送至府門,又是一番殷切叮囑。敖章則站在廊下燈火闌珊,微微頷首致意,影在明明滅滅的影中,顯得有幾分孤清。

走出王府,厚重的朱門在後緩緩合攏,將那片虛假的暖意與喧囂隔絕。

長街已靜,大部分店鋪早已打烊,只餘幾盞氣死風燈在簷下孤零零地晃著。深秋夜風寒意刺骨,吹散了上沾染的宴席酒氣,也讓人頭腦為之一清。

兩人並肩而行,腳步聲在空曠的石板路上回響。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彷彿都在消化方才那場各懷心思的宴席。

不知不覺,腳下的路偏離了主街,朝著鎮東的海岸方向延。越往東走,空氣中那溼的、帶著鹹腥的氣息便越發濃重。耳邊也開始傳來約的、持續不斷的嘩嘩聲——那是海浪拍打岸礁的聲響。

穿過最後一片稀疏的防風林,眼前豁然開朗。

無垠的墨海面在眼前展開,與同樣深沈的夜空在遙遠的天際線融為一,分不清彼此。今夜無月,卻有繁星漫天,碎銀般的匝匝地綴在黑絨似的天幕上,倒映在微微起伏的海面上,隨著波浪漾,碎一片流的、搖曳的星。海風比鎮上強勁許多,帶著凜冽的溼氣撲面而來,捲起袂與髮

岸邊散佈著大大小小的黑礁石,被千萬年的海浪衝刷得圓潤,在星輝下泛著幽暗的水。濤聲在這裡變得清晰而雄渾,一下,又一下,永不止歇地撞擊著岩石,濺起碎玉般的白浪花,隨即又退去,周而覆始。

兩人尋了一較為平坦開闊的巨巖,躍而上。岩石表面微涼,帶著海水的潤澤。並肩坐下,向眼前這片浩瀚而神秘的黑暗。

陸霏音抱膝坐著,下頜擱在膝頭,出神地著海天那一道模糊的亮線。腦海中,白日里方承洋轉述的那些關於“水”、“變”、“融”的玄奧話語,再次浮現,與眼前這無邊無際、變幻莫測的大海奇異地重疊在一起。浪湧是力,汐是時,霧氣是形,深流是勢……種種念頭如氣泡般升起,又悄然破滅,一時難以抓住頭緒。

正想得出神,下意識地想起幾步,剛一直,腳下卻是一——岩石邊緣一被海水長期浸泡、生著溼青苔的凹陷,被毫無防備地踩中!瞬間失衡,向後仰倒!

“小心!”方承洋反應極快,猿臂輕舒,一把攬住的腰肢,穩穩地將帶回到岩石中央。作乾淨利落,帶著戰場上淬鍊出的本能。

陸霏音驚魂未定,靠在他臂彎裡微微息了一下,才站穩形,低聲道:“多謝。”

方承洋鬆手,目卻已順著方才險些倒的位置,投向岩石邊緣的。那裡,海浪退去後留下的溼痕中,一點與周圍深礁石、墨綠海藻截然不同的異樣彩,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蹲下,小心地撥開幾縷糾纏的海草。一枚果實靜靜地躺在石間。

陸霏音也俯看來,只看一眼,清冷的眸子裡便驟然閃過一驚疑:“海梅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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