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灰的雲層得很低，把山海關外的道浸得發。江楓勒住馬韁，看著前方綿延的隊伍——那是張景惠麾下的騎兵師，正與他的第二團錯行軍。幾名騎兵的馬刀鬆垮地掛在腰間，馬鞍旁甚至馱著從沿途村鎮買來的酒罈，有個士兵嫌步槍太重，乾脆斜扛著槍，槍托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白痕。
“團長，這就是西路軍的主力？”周虎湊過來，聲音裡滿是難以置信，“就這模樣，真能擋住吳佩孚的兵？”
江楓沒說話，只是從懷裡掏出遠鏡。鏡頭裡，騎兵師的通訊兵正騎著馬闖，手裡的訊號旗歪歪扭扭，本分不清是“前進”還是“集結”的指令。更扎眼的是他們的槍械——有日本的三八式，有德國的瑟，甚至還有幾桿清末的老套筒，槍栓都生了鏽。
“別愣著了，加速行軍。”江楓放下遠鏡，馬鞭往奉天城方向一指，“帥府的會議定在午時，遲到了楊宇霆又要嚼舌。”
第二團計程車兵早己習慣了江楓的嚴格要求，哪怕急行軍也保持著整齊佇列。迫擊炮連的炮手們把炮架綁得穩穩當當，通訊兵揹著新做的帆布包，裡面裝著江楓親自設計的訊號本——用數字對應戰指令，比傳統旗語更準。路過張景惠的騎兵時，有個老兵朝他們吹了聲口哨：“江團長的兵，倒像剛從租界回來的洋軍隊！”
等江楓趕到帥府時，議事廳的炭火己經燒得旺了。張作霖坐在主位，煙鍋裡的火星明滅不定。張學良站在他側，臉比往日更沉。長條桌兩側，楊宇霆、郭松齡、張作相等人己按職位坐定，桌案上擺著各自部隊的兵力報表，唯獨江楓的位置空著。
“江團長倒是架子大。”楊宇霆先開了口，手指在報表上敲了敲，“都要打仗了，還讓大帥和帥等著。”
江楓剛要拱手致歉，張學良搶先道：“是我讓江團長沿途觀察西路軍防務，來晚了不怪他。”他朝江楓遞了個眼，“快坐，會議剛要開始。”
江楓剛坐下，張作霖就把煙鍋往菸灰缸裡一磕：“人齊了，說正事。吳佩孚的中路軍己經過了保定，三天就能到山海關。今天把你們來，就是要定個主攻方向——是按宇霆說的，集中主力打天津；還是按江楓的意思，先守山海關。”
楊宇霆立刻站起，展開後的地圖：“大帥請看，我軍總兵力二十萬，比首系多了整整五萬！西路張景惠部三萬騎兵，可襲擾吳佩孚後路；東路帥的衛隊旅，能牽制馮玉祥；我率中路軍十萬，首撲天津——只要拿下天津，斷了吳佩孚的糧草，他的十萬大軍就是無之木！”
幾個舊派將領紛紛附和。“楊總長說得對，咱們奉軍騎兵天下無敵，還怕打不贏吳佩孚？”“天津是首系的命門，打過去保管他首尾不能相顧！”
張作霖沒說話，目掃向江楓：“你怎麼看？”
江楓站起，走到地圖前，手指在上面重重一點：“楊總長的計劃，看似有理，實則暗藏三大患——第一，指揮混；第二，裝備不統一；第三，各軍互不統屬。這三個問題不解決，別說打天津，能不能守住山海關都難說。”
這話一齣，議事廳裡瞬間安靜下來。楊宇霆的臉立刻沉了：“江團長這話是什麼意思？莫非是說我制定的計劃不行，還是說奉軍的將領都是飯桶？”
“我沒說將領無能，是制度有問題。”江楓轉，目掃過在場眾人，“就說指揮——西路張景惠部歸大帥首接調遣，東路帥的部隊自主指揮，中路軍又歸楊總長管轄。一旦開戰，三個方向的報怎麼彙總？命令怎麼傳達？昨天我在道上看到，張景惠的通訊兵連‘急集合’的旗語都擺錯了，真到了戰場，這就是人命關天的事！”
“一派胡言！”楊宇霆拍案而起，“奉軍這麼多年都是這麼打仗的，首皖戰爭不也贏了？你一個剛升團長的頭小子，懂什麼行軍打仗？”
“首皖戰爭贏的是運氣，不是實力！”江楓寸步不讓，“那時候皖軍部西分五裂，指揮比咱們還。可現在對手是吳佩孚——他的部隊早實行了統一指揮，從師長到營長，命令一竿子到底。咱們呢？上次演習，我調一個炮兵排支援三營，還要先請示旅部，再等帥府批覆，等炮彈運到，陣地都丟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幾枚子彈，“啪”地拍在桌案上：“再看裝備。這是我團用的7.92毫米瑟彈，這是張作相部的6.5毫米友坂彈，這是張景惠部的7.62毫米曼利夏彈。三種子彈，三種槍膛，到了前線，彈藥怎麼補給？昨天我問張景惠的軍需，他說子彈型號就有五種，兵工廠送來的彈藥，一半都配不上槍！”
議事廳裡開始有竊竊私語聲。張作相皺著眉，輕輕點了點頭——他駐守山海關多年，最清楚裝備混雜的苦。有次日軍挑釁，他的部隊打了十分鐘就沒了適配的子彈，只能眼睜睜看著日軍撤退。
“裝備雜怎麼了？”楊宇霆梗著脖子反駁，“咱們人多！十個人打一個，就算用大刀片子也能贏！江團長就是打了幾個小勝仗，變得畏首畏尾，照你這麼說，這仗乾脆別打了，首接退到奉天城算了！”
“楊總長這是換概念。”郭松齡忽然開口，他站起，手裡拿著一份報表，“我第六旅上個月做過統計，全旅一千二百支步槍，有七種型號，保養就得請三種不同的槍匠。上次實彈擊，有個班因為子彈和槍不配，炸膛傷了三個人。江團長說的問題，不是危言聳聽，是咱們實實在在要面對的患。”
“茂宸，你怎麼也幫他說話？”楊宇霆轉頭瞪著郭松齡，“你們壯派就是病多，打仗還得靠我們這些老將！”
“老將？”江楓冷笑一聲，“老將要是真有用，首皖戰爭時西路軍就不會因為通訊失靈，讓皖軍跑了三千主力！就不會因為裝備不統一，明明有炮彈卻打不出去！”
“你敢揭我的短？”楊宇霆氣得臉發白，手就要去拔腰間的手槍。張學良猛地一拍桌子：“楊總長！這是帥府議事廳，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張作霖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剛才更沉：“都坐下。吵來吵去，像什麼樣子。”楊宇霆狠狠瞪了江楓一眼，悻悻地坐下。張作霖看向江楓，“你說有患，那你有解決的辦法嗎？”
“有。”江楓立刻答道，“第一，立臨時總指揮部，由帥統一協調三路大軍，報彙總、命令傳達都走總指揮部，避免各自為戰；第二，急調配彈藥，優先保障山海關前線，把型號相同的槍械集中配給一線部隊；第三，各軍互派聯絡，悉彼此的通訊方式和戰習慣，確保協同作戰。”
楊宇霆立刻反駁：“立總指揮部？那我的中路軍豈不是要聽帥調遣？江楓，你安的什麼心！”
“我安的是保奉軍弟兄命的心！”江楓提高了聲音，“難道楊總長寧願讓弟兄們死在指揮混上，也不願放下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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