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語氣平穩，既無居功自傲之態，也無毫怯懦含糊之，彷彿只是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公務。
殿雀無聲，只有蕭煜清朗的聲音迴盪。不員聽得暗自點頭，北境戰後事務千頭萬緒，蕭煜能梳理得如此明白，並然有序地推進，確是有能之臣。
待蕭煜稟報完畢，退回班列，皇帝微微頷首，未置可否，只道：“眾卿可有疑問？”
短暫的沉默後，一位著緋袍、面容清癯的史出列，正是以耿直敢言著稱的劉史。他先向座行禮，然後轉向蕭煜，朗聲道：“蕭侍郎方才所奏，條理分明。然老臣有一事不明，還請侍郎解。”
“劉史請講。”蕭煜神不變。
“據聞，北境卹銀兩數額巨大，發放過程中，是否有專人核查，防止層層剋扣，中飽私囊？又如何確保銀兩能足額、及時發放到陣亡將士屬手中？”劉史的問題尖銳，卻也在職責範圍之，是史臺該有的監督。
蕭煜從容答道：“回史，卹銀兩由戶部專項撥付，兵部會同北境各州府主持發放。發放名冊皆經三核五對，與軍籍檔案逐一比對，並由陣亡將士原籍地府、衛所共同確認。銀兩發放時，需屬本人或持有地方府出證明的直系親屬，憑份文書及兵部統一下發的卹令，至指定署當面領取畫押，一式三份存底，一份由屬收執，一份留地方存檔，一份呈報兵部備查。沿途押運，亦有兵部與地方衙役共同負責。截至目前，尚未接到剋扣冒領之舉報。
史臺若有疑慮，可隨時調閱相關卷宗核查。”
他回答得滴水不，既說明了嚴謹的流程，又坦地歡迎監督。劉史聞言，點了點頭，未再追問，退了回去。
接著，一位戶部的郎中出列，問的則是五市關稅的分比例及預期歲，以及如何防止邊境走私。蕭煜亦依據議定條款和後續擬定的管理細則，一一作答，資料明確，措施。
幾個問題下來，蕭煜皆應對自如，殿氣氛似乎緩和了些。然而，就在這時，那位年歲較長、鬚髮花白、居禮部右侍郎的胡侍郎，巍巍地出列了。他平素以恪守禮法、維護綱常自詡，是朝中有名的“老古板”。
胡侍郎對著座深揖一禮，然後轉向蕭煜，蒼老的聲音刻意拔高：“蕭侍郎方才所奏，俱是細務。然老臣心中有一大，關乎國綱常，不吐不快！敢問蕭侍郎，北境盟約及五市條款，可是你率軍追至北蠻邊城之下，與那塔娜公主當面議定？”
他目如炬，盯著蕭煜：“《周禮》雲，‘大夫無境外之’！武將統兵在外，凡涉邦盟約，理應先奏後行，豈可先斬後奏，擅自與敵酋定約？此舉，置朝廷法度於何地？置陛下天威於何地？此例一開，邊將皆可效仿，長此以往，國將不國！老臣懇請陛下，明察此事，以正朝綱！”
這番話，扣著“禮法”、“擅專”的大帽子，氣勢洶洶，直指蕭煜是否越權，是否損害了皇帝和朝廷的權威。殿空氣驟然凝固，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晉王李恆垂著眼，角繃，掩在袖中的手卻微微握。
蕭煜面對這凌厲的質問，神依舊未變。他上前一步，先對座行禮，然後轉向胡侍郎，聲音沉穩清晰，不疾不徐：“胡侍郎所問，關乎臣節國，臣自當據實以告。”
“當日臣陣斬拓跋烈，趁勝追擊其潰兵，確是想一鼓作氣，兵臨北蠻城下，以揚國威。”他坦然承認最初的意圖，隨即話鋒一轉，“然，當臣率軍抵達北蠻邊城‘黑石城’外時，所見形，卻與預料不同。”
他目掃過殿眾人，彷彿帶著他們回到當日城下：“黑石城城門閉，但城頭旗幟已換，並非拓跋烈殘部旗幟，亦無潰敗恐慌之象。城防井然，守軍嚴整。探馬來報，塔娜公主已先我一步抵達，並以雷霆手段迅速控制了該城及周邊要塞。”
殿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不員只知蕭煜簽訂了盟約，卻不知當時前線竟有如此變故。
“臣彼時孤軍深敵境，”蕭煜繼續道，“後方補給線漫長，將士久戰疲憊。而對黑石城形、北蠻王庭向、塔娜公主究竟掌控了多力量……皆不明瞭。若貿然強攻，勝敗難料，即便攻克，亦必傷亡慘重，且可能陷北蠻泥潭，難以。”
第381章 大朝會2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鄭重：“正是在此兩難之境，臣回想起出征前，陛下於宮中秘閣召見臣時之訓諭。”他微微抬頭，目似乎穿越殿宇，回到那時，“陛下曾明示：戰場揚威固然重要，然戰爭終極所求，乃是以最小代價，換取邊境長久安寧。若有機會促有利之和議、盟約，使邊民休養生息，漸收其心，方為上策。
並囑臣，臨機之時，可審時度勢，便宜行事。”
此言一齣，滿殿皆驚！皇帝竟曾有過如此秘的授權和戰略指示？許多目瞟向座，只見皇帝端坐不，冕旒下的面容模糊不清，並未出言否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