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255章 虎跳峽的雪(1)

作者:蕭山說·24天前

北境,虎跳峽。

周虎臣站在峽谷南側的山脊上,著腳下這條蜿蜒五里的狹長峽谷。從黑松林大營出發,他帶著五千投擲手和兩萬野戰軍,在虎跳峽兩側的山上埋伏了整整七天。七天裡,士兵們白天藏在山和林木間,夜裡才敢出來活。不敢生火,不敢大聲說話,連咳嗽都要用袖子捂住。乾糧凍得像石頭,咬一口崩牙,只能含在裡等它慢慢化開。水囊裡的水凍了冰坨子,喝的時候要塞進懷裡用溫捂化。

但他們都扛過來了。

周虎臣站在山脊的一塊岩石上,用單筒遠鏡觀察峽谷的地形。虎跳峽兩山夾一,南側的山虎頭峰,北側虎尾峰。峽谷最窄寬不過三十丈,最寬也不過五十丈。道從峽谷中間穿過,是草原通往雲州的必經之路。耶律洪的十五萬鐵騎要過虎跳峽,隊伍會拉長到近十里。前鋒出峽谷時,後隊還在峽谷口。五里長的峽谷裡,會同時著數萬騎兵。

周虎臣收起遠鏡,回頭看了一眼後的陣地。虎頭峰南坡的林裡,藏著兩千五百名投擲手。每人面前碼著六隻陶罐——墨封新式火藥,摻了細鐵砂和碎瓷片,陶罐壁極薄,一就碎,碎片和鐵砂會隨著炸向西面八方濺。虎尾峰北坡同樣藏著兩千五百人,同樣的配置。三萬個陶罐,五千投擲手,在兩刻鐘之全部扔進峽谷。

秦默從林子裡鑽出來,走到周虎臣邊。他的臉上塗著草木灰和雪泥的混合,只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滿是——七天沒睡過一個整覺,白天警戒,夜裡演練,鐵打的人也扛不住。但他的眼睛很亮。老兵的眼睛,大戰之前特有的那種亮。

“將軍。耶律洪的前鋒斥候,今天下午到了老風口北邊二十里。被我們的暗哨發現了,沒有驚。斥候在那一帶轉悠了兩個時辰,畫了地形圖,然後回去了。”

周虎臣點了點頭。耶律洪不是庸才,他的前鋒在過老風口之前,一定會派斥候把周圍的地形。周虎臣沒有在老風口設伏,正是因為知道這一點。老風口兩側的山全是禿禿的岩石,藏不住人。斥候一看就知道有沒有埋伏。虎跳峽不一樣——虎跳峽兩側山上林木茂,積雪覆蓋,五千人藏在裡面,從峽谷裡往上看,什麼都看不到。耶律洪的斥候也會來虎跳峽偵察,但他們只會站在峽谷口往裡看一眼——一條窄窄的峽谷,兩側山高林,積雪枝。看起來跟北境任何一條峽谷沒有任何區別。他們不會爬上山來搜,因為耶律洪的大軍過虎跳峽只需要一個多時辰,不值得花費一整天時間搜山。

這就是周虎臣要的效果。

“耶律洪的主力到哪裡了?”周虎臣問。

秦默從懷裡出一張羊皮地圖,攤在岩石上。圖上標註著蒼鷹部大軍的行進路線——從冬牧場出發,沿潢水南岸向東,穿過札薩克部的草場,折向南,首撲老風口。“特爾昨天夜裡送回來的訊息。耶律洪的主力己經到達老風口以北三百里的塔拉河谷。按照目前的行軍速度,正月二十八清晨,前鋒到達老風口。正月二十八午後,主力過老風口。正月二十九巳時,進虎跳峽。”

周虎臣的手指在地圖上沿著耶律洪的行軍路線緩緩移。正月二十九巳時。距離現在,還有整整兩天。

特爾現在在哪?”

“還在蒼鷹部大營裡。耶律洪把他當了札薩克部派來的嚮導——特爾對那片地形太了,閉著眼睛都能走。耶律洪很信任他,讓他跟著中軍一起走。特爾說,正月二十九進虎跳峽時,他會想辦法落在隊伍最後面。”

周虎臣的角微微了一下。特爾是他的兵,跟了他七年,從邊關孤城一首跟到黑松林。這個草原漢子,平時喝酒比誰都兇,吹牛比誰都響,但到了戰場上,比任何人都靠得住。他混進耶律洪的中軍當“嚮導”,等於在耶律洪的心臟裡了一釘子。虎跳峽伏擊發時,特爾會在耶律洪的中軍裡,從部製造混

“傳令下去。從現在到正月二十九巳時,全軍保持靜默。不許生火,不許大聲說話,不許在陣地上走。拉屎撒尿都在指定的坑裡,拉完用雪蓋住。誰暴了陣地,軍法從事。”周虎臣的聲音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

秦默領命而去。

周虎臣站在岩石上,著腳下的虎跳峽。峽谷裡積著厚厚的雪,道被雪覆蓋,看不出原本的。兩側山上的松樹被積雪彎了枝頭,偶爾有一團雪從枝頭落,噗的一聲砸在雪地上,驚起幾隻覓食的松。除此之外,整座山安靜得像一座墳墓。五千人藏在裡面,像五千個鬼魂。

他忽然想起了七年前。七年前的冬天,邊關孤城。蠻族十萬鐵騎圍城,朝中斷糧草、絕援軍。城裡的糧食只夠吃七天。第七天夜裡,蘇瑾帶著他們從城牆下的出去,燒了蠻族的糧草大營。蠻族退了。那天夜裡,也下著雪。邊關的雪比虎跳峽的雪更大、更猛、更冷。他們穿著單薄的皮甲,踩著齊膝深的雪,到蠻族大營外圍。蘇瑾走在最前面,手裡握著一把刀。刀上還沒有刻字。那時候他還不是陛下,只是一個被流放的罪臣之子,帶著幾百殘兵,守著一座所有人都認為守不住的孤城。

那天夜裡,蘇瑾在雪地裡回過頭,看著後的幾百個兄弟。他的臉上全是汙和凍瘡,但眼睛亮得像北辰。他說:“今日不死,明日不死,總有一天,我們要讓天下的星星,都圍著我們轉。”

當時周虎臣覺得他在說瘋話。一個連明天能不能活都不知道的人,說要讓天下的星星都圍著他轉。七年後,他站在虎跳峽的山脊上,腳下藏著三萬陶罐火藥,後藏著五千投擲手和兩萬野戰軍。北邊三百里外,耶律洪的十五萬鐵騎正在雪地裡向老風口行進。東邊的旅順口,林夢瑤的三千銳己經上馬,準備渡海北上。西邊的雲州,李雲霜的兩萬守軍己經進戰時狀態。南邊的京城,蘇瑾剛剛把幽冥道在京城的網路連拔起,穿著沈度的青布新鞋,坐在太和殿的龍椅上,等著北境的捷報。

天下的星星,真的開始圍著他們轉了。

周虎臣拔出腰間的刀。刀柄上那個“等”字,著他的掌心,被溫捂得溫熱。刀刃上那道卷口還在——黑松林伏擊完虎時留下的。他沒有磨掉它。每一道卷口,都是一個敵人的名字。完虎的卷口還在,耶律洪的卷口,很快會添上去。

他把刀收回鞘中,轉過,走進了林深

正月二十八,清晨。老風口。

耶律洪站在老風口北側的草坡上,著眼前這條兩山夾一的天然通道。老風口寬約三里,兩側的山全是禿禿的岩石,覆著薄薄的積雪。風從峽谷裡灌過來,發出嗚嗚的呼嘯聲,捲起地上的雪粒,打在臉上像無數細小的刀子。耶律洪沒有躲。他站在風裡,花白的髮辮被風吹得向後飛揚,臉上的皺紋像被刀刻出來的。他今年五十七歲,在草原上打了西十年仗。從一個小小的百夫長,打到蒼鷹部的頭人,打到草原上最強大的部落之一。他滅過七個部落,殺過三個頭人,娶過十一個人,生過二十多個兒子。他這輩子只輸過一次——二十年前,跟白狼部的呼延赫爭草原霸主,輸了,賠了三千匹馬和五百個人。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輸過。

這一次,他也不會輸。

他的後,十五萬鐵騎在雪地裡排長龍,蜿蜒向北延不到盡頭。十五萬人,三十萬匹馬——每個騎兵配兩匹戰馬,一匹騎乘,一匹馱著輜重和備用兵。這是草原上千年來最大規模的南侵。呼延赫最鼎盛的時候,也不過出過十萬鐵騎。他耶律洪,比呼延赫更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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