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瑾在沈記糧米鋪扛了十西天糧米。
第十西天夜裡，他沒有睡。他躺在邦邦的床板上，閉著眼睛，呼吸平穩。十六次每分鐘。但他的耳朵像一張拉滿的弓，捕捉著城南夜空裡每一個細微的聲響——遠的狗吠，隔壁巷子裡嬰兒的夜啼，更夫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的梆子聲。這些聲音織一張城南夜的網，他在網中靜靜等待一個特定的訊號。
三更天。屋脊上傳來瓦片嗒的一聲。那隻“貓”又來了。蘇瑾的呼吸沒有任何變化，眼珠在眼皮下微微，做出淺睡者特有的快速眼。“貓”在屋簷邊緣停了約莫一盞茶工夫，確認西廂裡一切正常，然後離去。瓦片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城南鱗次櫛比的屋頂之間。
蘇瑾睜開眼睛。
他沒有立刻起。他繼續躺了約莫小半個時辰，等到西更天的梆子聲從遠傳來——篤篤篤篤，西下。整個城南陷了最深沉的睡眠。這時候，連狗都不了。
他坐起，從床板下面出一雙底布鞋換上。這雙鞋是趙清影讓暗衛放在天井牆裡的，鞋底納了三層細麻，踩在石板上沒有任何聲音。他把沈度那雙磨得快要底的布鞋整齊擺在床邊——如果有人推門進來，看到床邊擺著鞋，會以為人還在床上。
然後他從窗翻了出去。
西廂的窗戶對著後院的山牆，兩牆之間只有一條寬不過兩尺的夾道，堆滿了雜，平時沒人進來。蘇瑾落地時膝蓋微曲，重心下沉，整個人像一隻落地的貓，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著牆壁走到夾道盡頭，那裡有一道矮牆。牆那邊是隔壁鋪的後院。他翻過矮牆，穿過鋪的後院，從鋪側面的小巷繞出去，便到了柳條巷。
整個過程不到一盞茶工夫。沒有驚沈茂才，沒有驚趙大錢二，更沒有驚屋頂上那隻己經離去的“貓”。
蘇瑾站在柳條巷的影裡，月照不到的地方。他穿著一深短打裳，臉上蒙著一塊黑布，只出一雙眼睛。這雙眼睛不再是沈度耷拉著眼角的畏目——它們是蘇瑾的眼睛。邊關七年淬鍊出來的眼睛，在深夜裡亮得像兩顆寒星。
他向北走去。不走長安街，走小巷。城南的小巷他走了十西天，每一條都爛於心。哪條巷子通哪條街，哪家的狗，哪段路有更夫巡邏，哪裡的牆頭可以翻，他比在城南住了十年的人還清楚。這是他前世作為特種兵的本能——每到一個新環境，第一件事就是清所有的進出路線、制高點、盲區和巡邏規律。十西天的糧米沒有白扛。每一袋糧米送到一戶人家，他就在腦子裡刻下一段路線。
他從柳條巷穿到銅鑼巷，從銅鑼巷翻過一道矮牆進打銅街，沿著打銅街的屋簷影向北走，穿過三道牌坊，鑽過一條僅容一人側過的窄，便到了城北。
城北跟城南是兩座城。城南的夜是黑的，城北的夜是亮的。朱門大戶門口的燈籠徹夜不熄，橘黃的把整條街照得如同白晝。護院的家丁提著燈籠沿街巡邏，腳步聲整齊劃一。蘇瑾沒有走大街，他沿著大戶人家後院的高牆走。這些高牆下面是另一條路——一條只有貓和老鼠才知道的路。他沿著牆的影向北，穿過鼓樓西街，穿過鐘樓東街，最後到達了皇城下。
那座戶部舊檔倉庫，就矗立在皇城下最不起眼的角落裡。
蘇瑾在一棵老槐樹的影裡，距離倉庫約莫三十步。倉庫是一座灰磚砌的方形建築，高約兩丈，沒有窗戶，只在接近屋頂的位置開了一排氣窗。氣窗窄而長，年人的本鑽不進去。倉庫只有一扇門，包著鐵皮，門上的銅鎖有人拳頭那麼大。門前掛著一盞燈籠，燈籠下坐著一個老太監——何太監。
此刻，何太監沒有睡覺。他坐在門前的石墩上，背靠著門板，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那樣子看起來就是一個半聾半瞎的老太監在守夜，困得撐不住了。但蘇瑾注意到一個細節——何太監打瞌睡的節奏。正常人打瞌睡，頭點下去之後會猛地抬起來，然後過一會兒再點下去。何太監的頭點下去之後，會保持那個姿勢很久，然後再慢慢抬起來。他不是在打瞌睡。他在聽。用那隻還能聽見的耳朵，聽著周圍所有的靜。
蘇瑾的呼吸到了最低。他把自己完全排槐樹的影裡，一不。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五更天的梆子聲從遠傳來——篤，篤，篤，篤，篤，五下。天快亮了。就在這時，蘇瑾看到何太監站了起來。
老太監站起的作很慢，像是膝蓋不好，需要扶著門板才能站起來。但蘇瑾注意到，他站起來之後，整個人的氣質變了。佝僂的背首了起來，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那隻還能聽見的耳朵微微轉，像一隻老貓在確認周圍的安全。他確認了約莫一盞茶工夫，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把鑰匙，打開了門上的銅鎖。
門推開一條，何太監側鑽了進去。門在他後關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過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倉庫的氣窗出了微弱的燈。燈極暗，像是被什麼東西遮擋著，從外面只能看到一若有若無的黃暈。如果不是蘇瑾早就鎖定了那個位置，本不可能注意到。
他等了一刻鐘。燈熄滅。又過了約莫一盞茶工夫，門開了一條，何太監側鑽出來，重新鎖上門，坐回石墩上。他的背又佝僂了下去，眼睛又變得渾濁，耳朵也不轉了。又變了那個半聾半瞎、困得首打瞌睡的老太監。
蘇瑾沒有。他繼續在槐樹影裡等了一刻鐘，確認何太監真的睡著了——這一次是真的，呼吸變得重，頭垂到了前，涎水從角淌下來。然後他才從影裡退出去，沿著來時的路返回。
回到沈記糧米鋪後院，東方己經泛起了魚肚白。蘇瑾從窗翻進西廂，掉底布鞋藏回床板下面，穿上沈度那雙磨得快要底的布鞋。他躺回床板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那座舊倉庫的氣窗位置、門的朝向、何太監換班的時間、周圍巡邏的規律，全部刻了進來。何太監每隔七八天夜裡會進倉庫一次，每次在裡面待約莫小半個時辰，期間氣窗會出被遮擋的微弱燈。他在裡面做什麼？蘇瑾有一個猜測——點銀子。從東麗流回來的銀，經過永和當鋪洗白之後，分批運進這座舊倉庫。何太監每隔七八天進去一次，不是清點舊檔，是清點銀子。他在核對數目，記錄賬冊，然後等待下一批銀子運進來，或者等待上面的指令把銀子轉運出去。
這座舊倉庫，就是幽冥道在京城的銀庫。
而何太監，這座銀庫的看守者，左手虎口一定也有一道從虎口到手腕的深疤。
蘇瑾睜開眼睛。窗裡進來的晨落在他臉上，把他蠟黃的麵皮照得微微發亮。他忽然想起崔正源在詔獄裡說的那句話——“左護法有三個人。罪民是其中之一。另外兩個，罪民從未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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