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晉港,暗衛南洋報司,八月十五。
趙清影坐在室裡,面前攤著林海音從達維亞發來的信。信只有寥寥幾行,但資訊量極大——“荷人議偽海盜,偽稱馬來爪哇,襲我補給線。時在季風轉換,地在婆羅洲西至暹羅灣東。不封港,專打糧船。”信尾附了林海音的暗語標記——海螺裂紋銅牌拓印。
常三平坐在對面,面前鋪著他親手繪製的婆羅洲西海岸至暹羅灣東側之間的海圖。他把這片海域的每一條航線都用紅筆重新描了一遍,尤其是在夜間容易遭伏擊的幾狹窄水道——沙撈越河口、納土納群島北側、暹羅灣口。這三是補給船從古晉港到暹羅灣的必經之路,也是暗沙和暗流最集的地方。如果荷蘭人偽裝海盜在這些地方設伏,補給船幾乎沒有還手之力。
“季風轉換期一般在十月中到十一月中。這段時間南海盛行東北季風轉向西南季風的過渡期,風向忽左忽右,能見度低,是伏擊的最佳時機。”常三平把手指在沙撈越河口的位置上,“這裡最危險——河口窄,暗沙多,補給船經過時必須降帆減速。如果荷蘭人的蓋倫船趁夜埋伏在河口兩岸的紅樹林裡,等補給船進水道就前後夾擊,我們的船本沒有足夠的水域進行閃避。”
趙清影的瞳孔微微收。知道不是如果——是肯定。科恩的打算是選擇多可以同時伏擊的狹窄水域,把補給船打沉在婆羅洲和暹羅灣之間的航道上,讓華國水師的各個據點之間彼此孤立斷糧。而且用海盜份執行,不留活口不留證據,事後推給“馬六甲海盜猖獗”,華國水師就算心知肚明是荷蘭人乾的,也沒法在談判桌上翻臉。
“我們有多時間?”趙清影問。
“信從達維亞飛了三天到古晉港。荷蘭人的會議最晚在八月初。現在是八月中,距離季風轉換還有至兩個月。但科恩不會等到季風才開始行——他需要在這兩個月完偽海盜船的改裝、人員招募和偽裝訓練。範德林登需要讓正規海軍士兵學會馬來人的划槳節奏和海盜習慣作,這不是十天半個月能練出來的。我判斷他們的行視窗是十月底,最遲十一月初。”
趙清影站起,走到掛在牆上的南洋報圖前。圖上標註了三十七暗樁的位置,其中婆羅洲西海岸有五,暹羅灣沿線有八。這些暗樁原本是用來監控土邦態和荷蘭商船活的,現在需要全部轉向監控海上偽裝船的態。在沙撈越河口、納土納群島北側、暹羅灣口三各畫了一個紅圈,旁邊標註——“火力待命”。
“兩個月夠我們布一張網。常三平,你從明天起帶兩個徒弟分別進駐沙撈越河口和納土納群島北側。每配備一對短程信鴿,發現任何偽裝馬來漁船的陌生船隻立即飛鴿通報。在沙撈越河口沿岸找幾棵適合伏擊的紅樹蹲守。荷蘭人擅長趁夜伏擊別人,這次讓他們嚐嚐反過來被伏擊的滋味。”
常三平領命,又多問了一句關於裝備的問題。他需要夜視型單筒遠鏡和防水引信,雨季河口溼氣太重,普通的火繩後啞火率會首線上升。趙清影點頭,轉而對另一側的隨從淡聲吩咐——古晉港軍分號沈鶴的徒弟們之前改良過錫製藥池蓋和防銃鞘,雨季適用的短管火銃可以在狹窄水道近戰中發揮最大效果。讓沈鶴在一個月趕製出二十把短管水戰銃,配發到沙撈越河口和納土納群島前哨。
常三平又將手指點在暹羅灣口——“這裡。荷蘭人如果分三路出擊,暹羅灣口會是他們的主攻方向。因為從這裡切斷,就能同時掐斷古晉港和阿瑜陀耶港之間的糧道,等於一刀捅進我們海陸走廊的腸子裡。邱老海的快船隊正好在鎮南港駐防,調他過來協防暹羅灣口。”
趙清影沒有立刻回答。盯著暹羅灣口的位置沉思了一炷香的時間,然後緩緩開口——“不調邱老海。科恩在達維亞一定有眼線盯著鎮南港,邱老海的快船隊一,科恩立刻知道我們有防備了。不鎮南港一兵一卒。暹羅灣口的伏擊圈,讓林夢瑤從林加延灣暗中調船——走得慢一點,偽裝商船例行巡泊,夜後再變陣。”又在信末尾加了一行字,建議林夢瑤將海螺銃隊拆分三人一組,化裝暹羅漁民乘獨木舟預先散佈在河口各紅樹林泊位,以銅鏡反為訊號,夜幕降臨時同時點火。
飛鴿連夜送往林加延灣。二十隻信鴿在夜中依次起飛,翅膀拍打的聲音淹沒了納土納群島方向傳來的風雷聲。常三平站在古晉港碼頭上目送信鴿消失在夜空中。他在南洋藏了十五年,從他手繪第一條通往婆羅洲的航線開始,南洋的海就是他的命。他痛恨那些用海盜名義濫殺無辜的西洋人——以前他無力反抗,只能東躲西藏。現在他有整套暗衛報網路、有南洋水道最新測繪資料、有海螺銃和短管水戰銃。
趙清影從後走過來。換回了暗衛統領的素便裝,腰間懸著驚蟄劍,頭髮用寒梅玉簪綰著,臉上那兩道極細的白線在海風中若若現。把一塊鐵木令牌遞給常三平。
“這是沈鶴從婆羅洲帶回來的鐵木。賀蘭山在上面刻了海螺圖案。從現在起,南洋所有暗樁全部歸你統籌。林海音的報、林夢瑤的艦隊、邱老海的快船隊、沈鶴的軍分號——所有跟‘暗’相關的報和兵力排程,都由你居中協調。你是舵工出,知道怎麼把船從暗礁邊拉回來。這一次不是一條船,是整條南洋補給線。把它拉回來。”
常三平單膝跪下,雙手接過鐵木令牌。令牌上刻著的那隻海螺裂紋跟林海音的銅牌一模一樣。他知道這塊令牌的分量,也知道這一仗的分量。如果輸了,南洋所有據點就會各自孤立,之前搭進去的人命、資、測繪、商約都會在風雨中散架。
沈鶴隨後派人送來了防引信和錫製藥池蓋的樣品,附帶的短管水戰銃擊孔改造圖也一併送到了碼頭。趙清影一一過目,讓其即刻分撥至沙撈越河口和納土納群島前哨。夜時整個古晉港的報機房燈火通明,海岸邊各類偽裝漁船的建造進度被不停更新。趙清影把驚蟄劍放在桌上,劍柄的雷電花紋在油燈下閃著幽暗的。
開啟林夢瑤從林加延灣發來的回執——回執上只有一行字:海螺銃隊己化整為零,暹羅灣漁網己張開,等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