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應急方案：個人的冒險
楊老闆的二十萬到賬那天，陳敬東在辦公室裡坐了一整夜。二十萬，夠安寧隊發兩個月的工資，夠西寧隊撐一個月，夠烏魯木齊隊給那些從牧區來的孩子買幾張回家的火車票。但不夠。遠遠不夠。十六支球隊，三百多個球員，三個月的欠薪，像一張永遠填不滿的，張著，等著。
他給楊老闆打了借條，寫了還款計劃，按了手印。楊老闆在電話裡罵了一句，說誰要你這個。他說要，親兄弟也得明算賬。楊老闆沒再說話，掛了。那張借條在辦公桌的玻璃板下面，白紙黑字，紅手印，像一道還沒癒合的傷口。
但傷口還在流。
第二天，西寧的老韓打來電話，聲音比前一天更啞了。“陳總，又走了兩個。”陳敬東握著手機，沒說話。“一個去了CBA的次級聯賽，一個去了工廠。走的時候跟我說，韓哥，不是不想打，是打不下去了。”老韓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一些，“我沒攔。攔不住。”
掛了電話，陳敬東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二十萬，三十二萬，五十萬。他算了無數遍，算到頭疼，算到手指發麻。不夠。怎麼都不夠。轉播分不知道什麼時候到賬，贊助商還在觀，補還在暫停。鍋裡沒米，灶下沒柴，三百多張張著，等著。他拿什麼喂？
他開始想那些不該想的事。
信用卡。他有三張，額度加起來十五萬。先借出來，撐一個月。網貸。他從來沒過的東西，利息高得嚇人，但快，當天就能到賬。個人信用貸。銀行的產品，利息低一些，但要稽核，要流水，要收證明。他月薪四千五，沒有流水，沒有收證明。但他有房子。雖然房貸斷供了，雖然銀行打過電話來催，但那套房子還在他名下，還在那裡，六樓，兩室一廳，窗戶朝南，臺上養著林靜的花。
他閉上眼睛，不想想了。但那數字還在腦子裡轉，三百多張，三個月的欠薪，解散的球隊，球員的眼淚，張明他母親的眼神，艾爾肯發來的那個立在門口的行李箱。他睜開眼，天已經黑了。辦公室的燈沒開，只有電腦螢幕的照著桌面，慘白的，冷冷的。
他開啟瀏覽，在搜尋欄裡打了一行字：“個人信用借款申請條件”。看了一頁又一頁，利率，期限，還款方式，違約責任。那些字他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像一團冰冷的霧，裹著他，纏著他，讓他不過氣。他關掉頁面，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路燈亮著，照著空的街道。沒有人，沒有車，什麼都沒有。他站在那裡，很久沒。
手機亮了。林靜的飛信：“幾點回來？兒子等你講故事。”
他打字：“快了。”
發完，他拿起外套，走出辦公室。樓下那輛破面包車還停在那裡，司機不在。他沿著街道走，走著走著，發現自己站在一家銀行的門口。燈還亮著，自門開著，裡面有幾個顧客在排隊。他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門，看著裡面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看著櫃檯上那臺點鈔機嘩嘩地數著錢。他走進去，取了一個號，坐在等候區。
到他的時候，他坐在櫃檯前，說想諮詢個人信用借款。工作人員是個年輕孩，戴著一副圓框眼鏡，說話很快。“先生，您有固定工作嗎？月收多？社保繳了多久？公積金有嗎？”他一個一個回答。四千五，繳了，但基數很低，公積金，沒有。孩的笑容漸漸淡了，眼神里有一種職業化的、禮貌的疏遠。“先生，您的條件可能不太符合我們的要求。不過您可以試試其他產品，比如抵押借款。您名下有不房產？”
他坐在那裡，看著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年輕，很亮，但此刻，像隔著一層玻璃。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深籃育的前臺，那個孩也是這樣看著他，禮貌的，疏遠的，像是在看一件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
“有。房子。”他說。
孩點點頭，從屜裡拿出一份表格。“那可以試試抵押借款。利率會比信用貸低一些，但需要評估房產價值，流程也會長一點。您大概需要多？”
他想了想，說：“五十萬。”
孩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填表。“五十萬的話，按您房產的估值，應該沒問題。但需要您人一起來簽字，抵押借款需要夫妻雙方共同確認。”
他坐在那裡，看著那份表格。夫妻雙方共同確認。林靜。會在那張紙上簽字嗎？會在那張抵押了房子的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嗎？那是的家，是每天地板、澆花、等兒子放學的地方。那是球、擺地攤、撐了那麼久才保住的地方。他要把那個家，押上去。
“先生？”孩他。
他回過神，站起來。“我再想想。”說完，轉走了出去。
走在街上，風很冷，吹得他臉疼。他著脖子，把手進口袋裡。口袋裡有一張銀行卡，裡面是楊老闆那二十萬，還沒。還有兩張信用卡，額度加起來十五萬。還有一張份證，上面的照片是好幾年前拍的，頭髮比現在多，眼睛比現在亮。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
回到家的時候，林靜和咚咚已經睡了。客廳的燈還亮著，桌上放著一杯涼了的豆漿和一碟餅乾。他站在桌邊，看著那杯豆漿，很久沒。然後他輕輕走進臥室，林靜側著，呼吸很勻，咚咚蜷在懷裡，小手攥著的角。他站在床邊，看著那兩張安靜的、毫無防備的臉。月過窗簾的隙照進來，落在們臉上，銀白的，像一層薄薄的霜。
他轉，走出臥室，輕輕帶上門。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掏出手機，開啟那個銀行的APP。抵押借款的口在首頁最下面，點進去，要填一堆資料。他一項一項填，填到“房產資訊”的時候，停了一下。他看著螢幕上的字，看著那行“請確保您的配偶已知悉並同意本次借款申請”，看了很久。然後他退出APP，把手機扔在沙發上。
不能告訴。會籤的，他知道。會籤，然後什麼都不說，只是在深夜裡，一個人坐在客廳裡，對著那張借款合同發呆。就像曾經對著那張催款單發呆一樣，把它皺又展平，把那些恐懼和不安都嚥下去，然後第二天早上，給他熱一杯豆漿，說路上小心。他不能讓再這樣了。不能再讓一個人扛，不能再讓在深夜裡對著那些冰冷的數字發呆。這是他自己的事，是他自己選擇的路，是他自己要把那些球員留下來，要把這個聯賽撐下去。那就他自己來扛。
他拿起手機，又開啟那個APP。這次他沒有猶豫，一項一項填完，點了提。螢幕上彈出一行字：“您的申請已提，我們將在1-3個工作日與您聯絡。”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手機關了，放在茶几上。
茶几上還有一樣東西——那份借款合同。他忘記什麼時候列印的，也許是昨天，也許更早。白紙黑字，麻麻的條款，利率，期限，還款方式，違約責任。最後一頁，簽名，空著，等著他寫下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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