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趙鐵軍的信:從戰場到球場
趙鐵軍是最後一個離開安寧隊訓練館的人。總決賽的餘熱漸漸散去,其他隊員早已開啟了假期模式,有的收拾行囊回了老家,陪著久未見面的親人;有的約上好友出去旅遊,卸下一整個賽季的疲憊;還有的索斷了聯絡,沒人知道去了哪裡,只留下一句“想好好靜一靜”。唯有趙鐵軍,依舊守著這座空的訓練館,每天雷打不地來練球,從清晨六點天剛矇矇亮,練到傍晚八點夕西下,中間只留兩頓飯的時間,匆匆幾口,再歇上一個小時,便又重新回到球場。老劉退役後,他就了隊裡年紀最大的球員,額角的細紋藏不住歲月的痕跡,膝蓋上的舊傷也時常作痛,但他從來不說累,也從不覺得自己老——在他心裡,他的籃球生涯,才剛剛真正開始。
陳敬東去找他的時候,訓練館裡只有籃球擊地的“砰砰”聲,單調卻堅定,在空曠的館反覆迴盪。趙鐵軍正站在三分線外,神專注得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和籃筐。一步,兩步,三步,他準地挪腳步,在三分線外的每一個點位停下,每個位置投十個球,作標準而沉穩,沒有毫敷衍。投完一組,他便彎腰,一步步走到場邊撿球,指尖劃過球面的紋路,作練而溫,彷彿那不是一顆籃球,而是一件稀世珍寶。汗水順著他的額角落,穿過眉骨,淌過臉頰,滴在泛著的地板上,暈開小小的溼痕,又在乾燥的空氣裡迅速蒸發,只留下一點淡淡的水漬,轉瞬即逝,像他那些不曾言說的過往。
“趙鐵軍。”
他的作猛地一頓,握著籃球的手微微收,隨即緩緩轉過,目落在陳敬東上,神依舊沉靜,沒有毫意外,只是輕輕開口,聲音帶著幾分練球后的沙啞:“陳總。”
“怎麼還沒走?”陳敬東邁步走進來,腳下的球鞋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打破了館的寂靜。
“不想走。”趙鐵軍的語氣很淡,沒有多餘的緒,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走了,不知道去哪。這裡,有我該做的事。”
陳敬東走過去,在他邊的長凳上坐下,順手拿起旁邊的一瓶水,擰開蓋子,遞了過去。趙鐵軍接過,喝了一口,冰涼的水順著嚨下去,稍稍緩解了嚨的乾,他把球放在腳邊,籃球輕輕滾了一下,又停住。兩個人就那樣靜靜地坐著,目向不遠那個空的籃筐,籃網上還掛著些許灰塵,在過高窗的裡,泛著淡淡的。館很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還有遠街道上模糊的人聲,誰都沒有說話,卻沒有毫的尷尬,只有一種無聲的默契,在空氣中慢慢流淌。
“陳總,”沉默了許久,趙鐵軍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沉重,“我想跟你說件事。”
陳敬東轉過頭,目落在他臉上,他的神依舊沉靜,眼底卻藏著一從未有過的,輕輕點頭:“你說。”
“你知道我為什麼來打球嗎?”趙鐵軍抬起頭,目向遠方,彷彿穿了訓練館的牆壁,看到了遙遠的過去。
“你說過,是看了阿勇的影片,被他的執著打。”陳敬東輕聲回應,他記得趙鐵軍剛隊時,曾簡單提過一句,卻從未細說過背後的緣由。
趙鐵軍緩緩點了點頭,角牽起一抹極淡的、帶著苦的笑意:“是。但不只是因為這個。阿勇的執著,讓我想起了一個人,想起了一句沒來得及實現的承諾。”
他低下頭,目落在自己那雙佈滿老繭的手上——這雙手,曾經握過冰冷的鋼槍,在烈日下、寒風中堅守過崗位,指尖曾沾染過硝煙與塵土;曾經搬過沉重的磚塊,在工地上揮灑過汗水,掌心被磨出一層又一層的繭子,褪去又重生;曾經在無數個深夜裡,攥又鬆開,藏著無盡的思念與憾,也藏著不曾言說的堅守。這雙手,如今握著籃球,投出一個又一個準的球,也承載著兩個人的夢想。
“我在部隊的時候,有個戰友,李磊。”趙鐵軍的聲音漸漸低沉下來,語速也慢了許多,彷彿在回憶一段珍貴而痛徹心扉的過往,“他比我小三歲,是甘肅人,家裡條件不好,從小就吃苦,但人特別樂觀,臉上總掛著笑,不管訓練多苦、任務多險,從來都不抱怨一句。每次訓練結束,不管多累,他都拉著我去營區的那塊破球場打球。那球場是水泥地,坑坑窪窪的,籃架也是歪的,籃板上佈滿了劃痕,連籃網都破了好幾個,但他打得特別開心,彷彿那是世界上最好的球場。”
他頓了頓,眼底泛起一溫的笑意,彷彿又看到了那個笑著拉他去打球的年:“他總跟我說,鐵軍哥,等咱們退役了,我要去打職業籃球,我要站在真正的賽場上,投進一個又一個球,讓所有人都知道,我李磊也能打職業。我當時還笑他,說你都快二十了,才想著打職業,太晚了。他卻不生氣,只是撓撓頭,笑著說,鐵軍哥,夢想不分年紀,只要敢去追,就不算晚。”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忽然頓住,握著拳頭的手微微收,指節泛白,眼底的溫瞬間被濃重的悲傷取代,連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
“後來,我們出任務。一次突發的意外,他走了。”
簡單的一句話,卻像一塊沉重的石頭,砸在空氣裡,得人不過氣。陳敬東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裡滿是理解與心疼,他知道,有些傷痛,無需多言,沉默就是最好的陪伴。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營區的那塊破球場上,坐了一整夜。”趙鐵軍的聲音很輕,帶著一哽咽,卻依舊強忍著淚水,“月灑在球場上,空的,只有我一個人,還有那顆他最喜歡的籃球。我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籃筐,腦子裡全是他的樣子,全是他說要打職業的話。我想,他還沒打過職業呢,他還沒在真正的球場上投過一個籃呢,他還沒實現自己的夢想呢,他就這麼走了,連一句告別都沒有。”
他抬起頭,目向陳敬東,那雙平日裡沉沉的、像深水一樣的眼睛裡,盛滿了淚,卻倔強地沒有流下來,像是在堅守著什麼,又像是在訴說著無盡的憾:“陳總,我來打球,不是為了我自己,我是替李磊來的。他沒能打的球,我替他打;他沒能站上的賽場,我替他站;他沒能拿的冠軍,我替他拿。我要帶著他的夢想,一直打下去,直到打不為止。”
說完,他緩緩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那是一個黃的牛皮信封,邊角已經被磨得發,上面還沾著些許淡淡的汙漬,顯然被他小心翼翼地珍藏了很久,反覆挲過無數次。他的指尖輕輕拂過信封,作溫得像是在一件稀世珍寶,然後雙手遞到陳敬東面前。
“這是他走之前,寫給他母親的信。”趙鐵軍的聲音很輕,帶著一懷念,“他說,等任務結束,就把信寄回去,告訴他媽,他在部隊一切都好,等退役了,就回家陪,還會去打職業,讓為自己驕傲。可他沒能等到那一天,這封信,一直沒寄出去。他走之後,我替他寄給了他娘,他娘不識字,我就在面前,一字一句地念給聽,把他的思念,把他的夢想,都念給聽。”
陳敬東出手,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封信,信封很薄,卻重得彷彿承載著兩個人的青春與夢想,承載著無盡的思念與憾。他沒有開啟,只是輕輕把它放在膝蓋上,目溫地看著趙鐵軍,語氣裡滿是心疼與敬佩:“趙鐵軍,你替他打完了。冠軍拿了,賽場也站上了,他的夢想,你替他實現了。往後的日子,你該替自己活了。”
趙鐵軍看著他,久久沒有說話,眼底的淚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堅定的芒。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慢慢移,把他們的影子拉得更長,然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笨,很,帶著一不易察覺的釋然,卻格外真實,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找到了前行的方向。
“陳總,我就是在替自己活。”他的聲音很堅定,目向不遠的籃筐,眼底滿是溫,“每次打球的時候,我都覺得,李磊就在旁邊看著我,他就站在籃筐底下,笑著看著我。他說,鐵軍哥,你投得真準,你比我厲害多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替我實現夢想。”
陳敬東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穩而溫暖,像是在傳遞著力量,也像是在訴說著認可:“那就繼續打。打到打不為止,打到你和他都滿意為止。”
趙鐵軍用力點了點頭,眼裡閃爍著堅定的芒。他緩緩站起,拿起腳邊的籃球,指尖握住,轉走到三分線外,沒有毫猶豫,屈膝、抬臂、起跳,作一氣呵,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的弧線,帶著兩個人的夢想,穩穩落進籃筐,“唰”的一聲,清脆而有力。他看著那顆在地板上滾的籃球,角的笑容漸漸擴大,眼底的芒,比還要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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