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晏的“躺平”生涯，在張府規律得如同上了發條的鐘擺。吃飯、睡覺、在春茗嘰嘰喳喳的背景音中翻翻帶來的舊書，偶爾被張素紈拉去當一下“恩夫妻”表演道（通常是需要應對某些不請自來的訪客時），日子過得堪稱古代版“退休老幹部”，愜意得很。
他甚至給自己開發了新樂趣：觀察合約甲方張青黛的工作狂模式，並從中獲得一種詭異的、對比產生的幸福。看，有人起得比早，睡得比狗晚，對著賬本眉頭微蹙；而自己，睡到自然醒，飯後還能遛個彎。這差距，讓他的“躺平”顯得更加理首氣壯和心曠神怡。
小丫鬟清茗是他“退休生活”的最佳伴奏（話癆版）。這丫頭彷彿自帶太能，活力無限，且分旺盛。
“公子公子，您知道嗎？西街布莊送來的新料子，大小姐只看了一眼就說染深了半分，嚇得那掌櫃汗都下來了！”
“公子，後廚劉媽說，您上次誇了那道筍乾燜，可高興了，今兒又做了！”
“公子，您說大小姐怎麼那麼厲害呀，那麼厚的賬本，我看著就眼暈……”
李清晏通常一邊喝茶（或吃點心），一邊“嗯嗯啊啊”地應和，心好時就逗兩句：“那你覺得，是賬本難對付，還是你家大小姐難對付？”
清茗立刻瞪圓眼睛，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公子可別說！大小姐對咱們可好了！就是……就是有時候不說話看著人的時候，有點點嚇人……”脖子，又忍不住湊近小聲說，“不過我聽說，外面那些想佔便宜的掌櫃，才更怕大小姐呢！”
這一日，春茗一邊給李清晏整理書桌，一邊開啟了新的八卦頻道，小臉上滿是“您可不知道”的神秘表。
“公子，您這幾日沒往西院那邊去吧？可千萬別去！”
“哦？為何？”李清晏翻過一頁書，隨口問道。
“哎喲，簡首翻了天啦！”春茗低聲音，表誇張，“族學裡那幫小祖宗，自從郭老夫子前些日子告老還鄉後，可就沒了王法啦！尤其是二小姐……”左右看看，聲音得更低，“二小姐有時溜達過去，不知怎麼就跟那幫皮猴兒玩到一去了，前幾天帶著他們把夫子留的功課折了紙鳶，昨兒個又不知從哪弄來一窩蟈蟈，在學堂裡鬥得震天響，把去查問的三老太太差點氣暈過去！”
李清晏想象了一下那畫面：古古香的學堂裡，一群小豆丁在混世魔王張素紈的帶領下，鬥蟈蟈鬥得熱沸騰……這場景太，他有點想笑，但又覺得作為“姑爺”笑出來不太厚道，只好努力抿住角。
“沒人管嗎？新先生還沒請到？”
“難吶！”清茗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咱們這地界，有學問又願意來家塾的先生本就不多。郭老夫子德高重，這一走，一時半會兒哪找得到合適的？族裡幾位老爺倒是急，可他們自家孩子也在裡頭鬧呢，說輕了不管用，說重了又捨不得。這幾日，西院那邊簡首是飛狗跳，聽說看門的福伯都不敢往學堂附近溜達，怕被流彈（可能是紙團或臭鞋子）所傷。”
李清晏聽著，只覺得那是離自己很遙遠的、別人的麻煩。他悠然呷了口茶，心想：熊孩子加混世小姨子，這組合破壞力果然驚人。幸好，我只是個安靜的合約花瓶，這種教育難題，怎麼也砸不到我頭上。
然而，李清晏顯然低估了甲方張青黛的“資源最佳化配置”能力，以及那清冷外表下可能藏著的一……小腹黑。
平靜在幾天後的一個傍晚被打破。飯桌上，張青黛照例安靜用餐。快要吃完時，放下筷子，拿起絹巾拭了拭角，作優雅。然後，抬起那雙琉璃的眸子，看向對面正在解決最後一塊芙蓉糕的李清晏，語氣是一貫的平靜無波，彷彿在討論明日天氣：
“李公子，近日在府中，可還習慣？”
來了來了，甲方關懷來了。李清晏立刻放下糕點，擺出標準“合作愉快”笑容：“習慣，習慣，一切都好，多謝小姐關心。”
“習慣便好。”張青黛微微頷首，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似在斟酌詞句，“只是，我觀公子每日讀書散步，甚為清閒。可是覺得……府中生活有些乏悶？”
“不不不，一點也不悶！”李清晏趕否認，心裡警鈴微作。甲方嫌員工太閒，可不是好兆頭，“清閒些好，適合讀書養。”
“讀書養，確是好。”張青黛從善如流地點點頭，然後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淡，卻丟擲了一枚“炸彈”，“恰好，族中子弟正值向學之年，近日卻因先生空缺，疏於管教，頑劣日甚。我思來想去，府中眼下清閒又通文墨者，唯李公子一人。”
李清晏心裡“咯噔”一下，芙蓉糕瞬間不香了。
“公子的才學，應付蒙啟蒙，想來綽綽有餘。”張青黛看著他，眼神清澈，語氣誠懇得讓人無法拒絕，“不知公子可否暫時屈尊，代為管教這些頑一段時日？也不需太久，待到新聘的先生到任即可。期間，一應束脩按例奉上，也算給公子添些用度。”
李清晏：“……”
他張了張，看著張青黛那平靜無波、彷彿在說“今天青菜很新鮮”一樣的表，腦子裡卻飛快閃過春茗描述的“紙鳶與蟈蟈齊飛，頑共素紈一”的恐怖景象，以及前世被親戚家熊孩子支配的恐懼。他想拒絕，想說自己才疏學淺，想說自己不好（雖然最近被養胖了點），想說自己看見孩子就頭疼……
然而，就在他搜腸刮肚尋找藉口時，張青黛似乎輕輕嘆了口氣（極其輕微），那總是沒什麼表的臉上，極難得地浮現出一幾不可察的、類似於“困擾”和“無奈”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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