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拓上前一步，目如刃劃破春日暄和，朗聲道：“西林覺羅家獲罪乃數十載前事，鄂峰之母系我富察氏族人。其祖父獲罪，兒孫輩從未有片語怨懟君父，反躬自省猶恐不及。”
他話音陡沉，如戰鼓擂，“至於我福康安一門，家父征戰二十餘載，‘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乃家常便飯，何曾一日天倫？家兄困於椅，亦因家父剿匪時遭逆黨暗算——此等忠烈之事，在十七阿哥口中竟‘虎父犬子’？”
他忽而揖手向天地，聲如洪鐘：“《孟子》有云：‘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我等正行端，何懼流言？今阿哥以宗室之尊，不思褒獎忠良，反以出論人、以狂言辱士，置‘親親尊賢’之祖訓於何地？莫非要讓‘忠報國’者寒心，讓‘苟利國家’者卻步？”
王拓話音落定，忽覺旁素瑤氣息微。
抬眼去，見因永璘方才的辱之詞眼眶泛紅，淚意凝在睫尖滴未滴，眉間籠著水般的悲慼，道袍下襬被風捲得簌簌發抖，像極了雨打芭蕉的悽清模樣。
王拓心口驟然一痛，雖自小長於脂叢中，見慣兒家態，卻獨獨見不得素瑤這般委屈。
“不知十七爺能開幾力弓，得幾步靶？”王拓轉頭首視永璘，眼底燃著怒意，“小侄不才，倒想討教一二。”
綿勤朝王拓猛使眼，深知永璘素日好勇鬥狠，手中十七力弓鮮有人能開，生怕年吃虧。
永璘卻仰天大笑，眼底泛起狂傲之：“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輩！今日便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宗室虎威’！”
說罷大步走向兵架，一把出十七力弓，兩膀驟然發力。弓弦“嗡”地發出悶響，在眾人驚呼聲中緩緩拉滿。雖額角己見薄汗，呼吸也略顯微，終究是連開了三把。
“如何？”永璘甩袖汗，斜睨王拓，“憑你也敢……”
“十七爺且看這把弓。”王拓淡聲截斷，徑自取過十八力弓。
綿勤見狀急忙上前輕聲說道：“景鑠！你病剛愈，不要命了？平日開十五力弓己是極限，如何能撐十八力？”
素瑤見狀驚撥出聲，急得拽住他袖口：“景鑠弟弟！你不用為了我強出頭，龍虎山弟子從不懼這些言語……”方才因他維護而泛起的暖意尚未消退，此刻又被擔憂攥心口，淚珠終於滾落腮邊，“你若傷了子……”
王拓見落淚，心尖像是被羽輕輕掃過，又又痛。他抬手用指腹去眼角淚痕，指尖到的，間不由得放：
“素瑤姐姐莫怕，今日斷不會讓你半分委屈。”
他轉頭瞥向綿勤，眼底騰起銳意，“小弟雖年，卻也知‘士可殺不可辱’。平日藏拙，今日便讓你們看看真章！”
說罷他深吸一口氣，足尖暗暗扣地穩住形，雙臂驟然繃。忽然聽見他暴喝一聲“起！”弓弦應聲而開，竟在瞬間拉滿月。
“第一把！”綿勤驚得瞳孔驟。
王拓不答話，屏息再拉第二把，弓發出吱呀輕響，卻穩穩停在滿環。
素瑤的淚珠砸在道袍上，卻挪不半步。從未見過這般凌厲的他，眉梢揚起的鋒芒像出鞘的劍，眼中滿含煞氣。
“第三把！”不知是誰驚撥出聲。
王拓猛的一鬆手，弓弦彈間傳出陣陣嗡鳴。單是這連開三記滿環的臂力，己讓演武場眾人目瞪口呆。
王拓垂眸甩了甩髮麻的手腕，臉側因用力泛起紅，卻仍笑得從容：“十七爺既開得十七力弓，不妨再驗驗這把十八力的？”他指尖敲了敲弓弦，聲音裡帶著年人特有的清亮鋒芒，
“畢竟……弓馬之道，貴在真章。”
永璘著王拓手中的十八力弓，臉青白不定，忽又梗著脖子道：“有蠻力算什麼本事？弓箭之道，講究的是準頭！”
他臊得耳尖通紅，猛地出十六力弓，大步走到百步之外，揚手便是三箭連珠——箭矢破空而去，竟齊齊釘靶心。
王拓見狀輕笑一聲：“十七爺既要看準頭，小侄便獻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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