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而久之,他們就變了大地的一部分,像那些樹,像那些草,像那些嵌在裂裡的細胞碎片。
有些人已經和地面長在一起了。
他們的背是灰黑的,和土一個;他們的皮表面有細的裂紋,和地面上的裂一模一樣;他們的頭髮和草長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是頭髮哪是草。
但他們還活著,還能聽見,還能看見,還能覺到疼痛。
只是他們不了了。
他們的還在翕,無聲地說著什麼。
也許是在喊一個人的名字,也許是在詛咒這個世界的創造者,也許只是在數數,數自己還剩下幾顆牙齒,幾手指,幾個還能轉的關節。
靈魂困在萬中的景象,是這個世界上最絕的。
那些樹裡有人。
不是樹里長出了人形,是人的靈魂被困在了樹的纖維裡。
他們不是樹的守護者,不是樹,不是樹妖,是被詛咒的人。
他們曾經想過死,從懸崖上跳下去,把自己淹死在河裡,用刀剖開自己的肚子。
他們死了,死了,但靈魂沒有。
靈魂從裡飄出來,沒有去天堂,沒有去地獄,而是被吸進了離得最近的活裡。
人死了,靈魂會就近找一個容——一棵樹。一株草。一塊石頭。一隻路過的鳥,甚至一粒飄在空中的灰塵。
被困在樹裡的人,意識還在,但已經和樹的生長週期同步了。
他們能覺到照在樹葉上,能覺到雨水滲進樹皮裡,能覺到蟲子啃食樹幹時的。
他們能覺到樹被風吹彎時的恐懼,能覺到樹被石頭時的疼痛。
他們能覺到時間的流逝,一年,十年,百年。
樹的壽命很長,人的靈魂被困在樹裡也要活那麼久。
樹死了,靈魂才會被釋放,然後又會被吸進另一個活裡——也許是另一棵樹,也許是草叢裡的一株草,也許是一隻在空中飛過的鳥。
沒有盡頭,永遠沒有。
困在草裡的人更慘。
草的壽命短,幾個月,幾天,甚至幾個小時。
所以他們的靈魂會在不同的草之間反覆跳躍,不停地死,不停地生,不停地被拋來拋去。
每一次跳躍都是一次撕裂,因為靈魂從一個容強行拔出來塞進另一個容,中間沒有任何緩衝。
他們能覺到被撕裂的疼,能覺到在新的草裡重新適應的迷茫,能覺到幾個月後又要被撕裂的恐懼。
困在石頭裡的人是最安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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