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太原城裡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口令聲。
那不是進攻的口令，是撤退的口令。聲音得很低，在黑暗中傳遞，像一陣風吹過樹梢，沙沙地響。但那種低沉的聲音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力量，像是從地底下湧出來的，都不住。
方東明站在舊巡衙門的大門前，看著那些正在集結的部隊。火把的照在他臉上，明滅不定，他的表看不太清，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星。
九個團，兩萬人，要在天亮之前全部撤出太原。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兩萬人，還有幾千個願意跟著八路軍走的老百姓，還有大量的資和裝備，要在幾個時辰全部轉移出去，任何一環出了問題，都可能導致全軍覆沒。
李雲龍站在新一團的隊伍前面，看著那些整裝待發的戰士。他的臉上沒有表，但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著，不過氣來。
太原，這座他們用換來的城，現在要拱手讓出去了。他不甘心，但他知道，這是命令。
“團長，都準備好了。”關大山走過來，左臂還吊在前，聲音沙啞。
李雲龍點點頭，轉過，最後看了一眼太原城。夜中，城牆的廓若若現，像一道黑的屏障。城牆上，八路軍的旗幟還在飄著，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走。”他說。
隊伍開始移。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雜沓的、沉重的，像無數只腳踩在人心上。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回頭。他們只是往前走，走進那片黑沉沉的夜裡。
最讓方東明頭疼的，不是部隊，是老百姓。
訊息傳出去後，太原城裡的老百姓炸了鍋。有人說八路軍要跑了，有人說鬼子要回來了，有人說要跟著八路軍走，有人說死也要死在太原。整個太原城像一鍋煮沸了的粥，到是哭聲、喊聲、罵聲。
方東明讓戰士們挨家挨戶地通知：“鬼子要回來了，跟我們走吧。進了山，有吃的，有住的，有安全。”
有些老百姓願意走。他們相信八路軍，相信那些從槍林彈雨裡爬出來的戰士。他們收拾了家裡最值錢的東西，用包袱皮包著，背在上，牽著孩子，扶著老人，站在門口等著。
有些老百姓不願意走。他們的家在這裡，在這裡，祖祖輩輩都埋在這片土地上。死也要死在這裡。
一個老農坐在自家門口，著旱菸，一不。戰士蹲下來，對他說：“大爺，鬼子要回來了，跟我們走吧。”
老農搖搖頭：“不走。我今年七十二了，活夠了。鬼子來了，大不了就是一死。”
戰士急了：“大爺，你不能……”
老農打斷了他：“同志，我知道你們是好心。但我不走。我兒子死在鬼子手裡，我老伴死在鬼子手裡。我活著，就是為了看著鬼子完蛋。你們去打鬼子，我在這兒等你們回來。”
戰士看著他，看著他臉上那些深深的皺紋，看著他眼睛裡那種說不清的，沉默了。他站起來，敬了個禮，轉走了。
方東明知道後，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不要強迫他們。給他們留下一些糧食和藥品。等咱們打回來，再來看他們。”
撤退的隊伍浩浩，像一條黑的長龍，在夜中蜿蜒前行。
前面是部隊，中間是老百姓，後面是斷後的部隊。老百姓有老人，有孩子，有孕婦，有病人。他們揹著包袱，推著獨車，牽著牛羊，跟著部隊往山裡走。
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有的地方被炮火炸得面目全非，有的地方被雨水衝得泥濘不堪。大車經常陷進泥裡，戰士們要合力才能推出來。老百姓走不了，戰士們就揹著、扶著、抱著。
一個老婦人走不了，坐在路邊氣。一個戰士蹲下來，說：“大娘，我揹你。”
老婦人搖搖頭：“孩子，你走吧，別管我。我老了，走不了，別拖累你們。”
戰士不由分說，把背起來，繼續走。老婦人趴在他背上，哭了。的眼淚滴在戰士的肩膀上，溼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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