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昉！
雖然是冬天，卻不住流下汗來。盛堯咬著牙。
才不是什麼天災，這就是場人禍！田昉為了推行他的新法，順便給謝巡使個大大的絆子，將人用一點微不足道的錢打發，故意將他們驅趕到都城來！
但隨後而來的，是更加洶湧澎湃，將人包卷的，對自己的怒火。生於錦繡堆中的人，又何曾真正見過這世間的苦？
自小便在別苑聽幽中的宮人們嘆息薄命，但生平最困苦之際，便是在太廟中等待死亡的那一瞬——可那也只有短短一瞬。死便死了，哪裡經過這樣哀哀垂死，哭無淚的日子？
“不，”忽然有個婦人幽幽地在老者後道。婦人懷中抱著個乾的孩子，大約是得久了，連哭的力氣也無，只一雙枯涸的大眼睛著天空。婦人拍著他的背，裡顛三倒四地念叨。
“會好的，阿囡，會好的……聽說了嗎？天降祥瑞，有神降世，要當皇帝了，會救咱們的……”
旁邊一個漢子吭哧笑出聲。
“神？哈哈！”漢子上裹著不知從何撿來的麻布，臉上凍得青紫。仰著頭，上氣不接下氣，
“在哪兒？神要真是有眼，怎麼看著人活活死、凍死？咱們一路從岱州逃到這裡，連城門都進不去！”
婦人毫不為所，彷彿不曾聽見一般，抱著孩子的手臂了，只是喃喃道：“會來的……神會來的……”
“別做夢了！”那漢子拼著力氣，呸了一聲，“誰信！都是狗貴人編出來騙咱們的！他們吃著山珍海味，哪裡知道咱們這些螻蟻的死活！”
天地之間，彷彿只剩下盛堯一個人，這人好似就是在問。
是啊。
神在哪兒？
神就在這裡。穿著一不屬於自己的男裝，騎著一匹不屬於自己的馬，像個看客一樣，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些人，在絕中慢慢死去。
是。是的讖緯，是謝巡為鋪就登天之路的基石，是在嘉德殿上與諸侯使者周旋的唯一依仗。
以為這只是用來糊弄朝臣、安定人心的政治謊言。直到此刻，方才親眼看到，這個謊言居然在人的心中，了溺水時抓住的最後一稻草，絕中唯一的卑微亮。
因為痛苦，所以易於相信，寧願相信。如此荒謬又可笑的“天命”，是乘著這些人的苦難，是從他們被剝奪的土地和被驅趕的命運裡，竊來的信任。
竊鉤者誅。
竊國者，諸侯。
就在盛堯頭昏腦脹的時候，周圍的流民見那老者得了錢，頓時起來。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吃的！”“錢！”
秩序在飢與絕面前然無存。有人去抓盛堯的角，有人去扯馬匹的韁繩。
“阿搖！”
盛堯後退半步，本能地就去拔刀。掃過一眼這些在文書中曾信誓旦旦地稱之為“子民”的人們，頭好像上烙鐵般疼痛，刀拔了出來，卻抬不了手。
又幾個人地站起，枯槁的手臂，骯髒的指甲，朝著來。盛堯橫著刀，連退三步，謝琚控馬上前，一把將拉上馬背，白馬人立而起，長嘶一聲，眾人驚駭後退。
二人縱馬狂奔，顧不上辨別方向。跑了一會兒，馬蹄下的路漸漸由泥濘變得堅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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