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青年斜倚著憑几，語聲又放得溫和，
“這數千編冊軍戶，放棄了故鄉的水土田廬，拖家帶口，寧可冒著殺頭的死罪逃離雲夢，跑去投靠一個煉丹的神仙王。程從事，您是暗示，當今楚公的治理，竟得百姓寧作叛臣犬，不作南國人嗎？”
“胡說！”
一頂“暴政”的帽子凌空扣下，程璘臉都白了，鬍子晃，嚇得雙手後背，“楚公民如子，德播江漢！只是逆賊盛衍用金銀蠱他們心智！”
“好，好，是了蠱。”
謝琚從善如流地改變戰，追不放，“那這就到了最要命的核心了。”
“此批軍戶流亡一十年以上，在這西川只怕是落戶娶妻、生死病喪都有變化。繁育子嗣無數。難道只引走男子？他們的妻子雖是西川人，已作逃兵同籍。”
他站起，睨下眼冷冷的道：“但西川宗族不能平白分走族中流，若需核實連拔出送至楚公座前，史曹庫府還得行書送達兩州之間的司馬庫府走‘剝離契’。大約一走，需核對大文書……“
青年仰頭思索，”……六千三萬件不等罷。”
這顯然是現編的一個數字，盛堯左右挪挪，假得都不太好意思了。
“唔。”謝琚好似看清的慌張，向溫地點頭，“殿下，既然兵卒已經是您的，程從事遠在南國，不悉我中都王化浩。”
“請與殿下說明，中都軍法，殿下的兩千甲士若要越界，必經太尉府副署、大司馬點頭、中領軍放行，再經由府核對鎧甲械耗損。差半個鐵片兒也不能擅離駐地。”
“現今皇太巡狩在外，三司皆在相府辦公。您不妨先請楚公，向中都遞請奏表疏，等丞相在相府裡披紅過了大司馬印，再由驛驛傳遞。到時繁昌想必依令放行。”
對！盛堯歎服。謝丞相此時是毫無一點可能去理這件事的。
表面依循“祖宗之法”，滿口的同意，實際拖得出神化。戰略上高歌猛進，戰上不聞不問。
你想走我的門？不好意思，大有一千三百個署，每個都在不同治所，而不同治所的話事人恰好都在跟我們謝家作對，或者乾脆就是我們謝家。
程璘張口結舌。作為雲夢三代老臣，他在南邊與蠻族方士鬥頗有些道行，卻沒遇上過把中原老吏拖字訣耍得這般如火純青的神仙人。
謝巡為丞相，總攬尚書事多年，他兒子這個小王八羔子……似乎早就浸潤混跡尚書檯的老王八羔子。
盛堯差點當場鼓起掌，在上面憋著笑。後盧覽面很不愉快，顯然教這門閥世家味兒有些衝到了。
程璘與邊副使換一個眼神，左右猶疑，見謝琚臉實在太黑，又怕將話語說得死了，也自灰頭土臉地坐下，當先不敢這左首尊位的黴頭。
酒過三巡。鼓瑟稍微喧騰了一些，遮蓋住大殿裡互相試探的竊竊私語。
“小謝侯真是名士手段。”
一襲白藉著敬酒的機會，從客席端著杯子走過來。
謝琚挑眉，庾澈落座在案几斜下方，隔著幾隻青銅盤盞，探過，聲音只有他們倆能聽見。
白青年頰側梨渦深陷：“當年品評天下人，只論才華籌策。竟不知小謝侯在軍吏裡打滾，也翻滾得這麼遊刃有餘。”
謝琚面沈如水。對這個北邊來的凰，二人齊名多年，他心裡本就沒有半點好。加上今日自己還在這左首坐著個噁心人的“廷主位。”
“子湛兄客氣。”謝琚斟取一杯殘酒，很應付，“雕蟲小技，不足掛齒。北地用兵直來直去，大將軍治軍從不用律令推諉，只要遇到麻煩，提刀去殺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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