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寒堂憂局
西安三邊總督府的後堂裡，炭火燒得正旺，可楊鶴坐在那兒，心裡比外面的天還涼。他剛從陝北迴來——不，不是回來，是逃回來。延安府丟了，韓城差點也丟了，王嘉胤，神一魁那幫流寇越殺越多，越剿越兇，竟然還帶有蒙古人逞兇，讓他這三邊總督，當得跟火上的烤鵪鶉似的。
“督師。”幕僚李文華掀簾子進來，臉不對勁。楊鶴抬起頭，看見他後還跟著一個人——灰撲撲的棉袍，風塵僕僕的臉，一看就是趕了遠路。
“這位是......”那人一拱手，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雙手遞上來：“兵部武選司主事周文煥，奉部堂大人之命，給督師送信。”
楊鶴心裡一沉。兵部直接派人來，還走的是道，這事小不了。他接過信，拆開，一目十行看下去，越看眉頭皺得越。信不長，但字字都像刀子一般。
甘州兵變，總兵楊嘉謨殉國，兵據城，已有五千餘眾——這事他早就知道了。但兵部接下來的話，讓他後背發涼。
寧夏總兵賀虎臣，不能。河套的蒙古人冬天缺糧，隨時可能南下打草谷，賀虎臣那點兵，守寧夏都勉強，哪敢往外調？陝北就更別提。王承恩帶著幾千兵，正跟王嘉胤在延安府那邊捉迷藏，主力被絆得死死的，彈不得。延綏巡洪承疇倒是能幹，可他只能在陝北盯著，防著流寇東竄山西，西竄甘肅——西竄甘肅？
楊鶴忽然明白兵部為什麼派人了。李文華在旁邊看著他的臉，小心翼翼地問：“督師，部堂大人怎麼說？”
楊鶴把信遞給他，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幾棵禿禿的槐樹。李文華看完信，臉也變了：“這......賀虎臣不能，王承恩不能，那甘州的兵誰來管？”
那個兵部來的周主事咳了一聲：“部堂大人的意思是......起用舊將。”楊鶴轉過：“起用誰？”
“杜文煥。”楊鶴眉頭一皺。杜文煥？他當然知道這個人——延綏鎮的老將，打了一輩子仗，從蒙古人到流寇，什麼陣仗沒見過？可這人......“杜文煥不是在老家賦閒嗎？”
周主事點點頭：“正是。前幾年因為得罪了人，被彈劾罷，一直閒居在綏德。但部堂大人說了，此公悉西北邊，剿過流寇，過番民，是個能辦事的。如今這局面，能用的人不多，只能請他出山。”
楊鶴沉默了一會兒，問：“給他多兵？”周主事苦笑：“督師明鑑，兵部能調的兵，都在遼東和薊鎮了。九邊各鎮，哪個不缺兵？杜文煥這一去，能帶的......最多兩千多人。”
“兩千？”李文華倒吸一口涼氣，“督師，甘州那邊可是有五千多兵！兩千人去打五千人，這不是......”楊鶴擺擺手，打斷他：“不是打仗。”他走回書案後，慢慢坐下，看著那封信：“部堂大人的意思是——以為主，以剿為輔。”
周主事點頭：“督師高明。部堂大人也是這個意思。甘州那邊，說到底是因為欠餉鬧起來的，不是真反。只要朝廷肯招安，肯補發餉銀，那些人未必願意跟著那個姓蘇的反賊一條道走到黑。”
楊鶴冷笑一聲：“補發餉銀？朝廷拿什麼補？”周主事不說話了。楊鶴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甘州。寧夏。陝北......到都是窟窿，到都是要錢要糧要兵的。他這個三邊總督，手底下能用的兵，加起來不到兩萬，卻要管著從黃河到嘉峪關的幾千里邊防線。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是街上的百姓在吵什麼。楊鶴沒睜眼，這種事他見多了。西安城裡天天有人吵，有討餉的兵，有要飯的流民，有喊冤的百姓......李文華湊過來，小聲說：“督師，那杜文煥那邊......”
楊鶴睜開眼，看著他：“派人去綏德，請杜將軍來西安一趟。就說......就說本督有要事相商。”李文華領命去了。
楊鶴又看向周主事：“部堂大人還有什麼代？”周主事猶豫了一下，低聲音：“部堂大人讓我私下跟督師說一句——甘州這事，能則，實在不了，也別剿。陝西的流寇已經夠讓人頭疼了，甘州再打起來，兩邊一呼應，西北就全了。”
楊鶴沉默良久，點點頭：“本督知道了。”周主事拱手告退。楊鶴一個人坐在後堂裡，對著那盆炭火，發了半天呆。
三天後，杜文煥到了西安。
楊鶴在總督府的正堂見他。五十多歲的人了，頭髮花白，臉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但腰板得筆直，眼神銳利得能殺人。穿著一半舊的棉袍，外頭罩著件洗得發白的戰袍，往那兒一站，就是一老兵油子的味兒。
楊鶴沒跟他客套，直接把甘州的事說了。杜文煥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問：“不知朝廷能給多兵？”
楊鶴看著他：“最多兩千。”杜文煥眉頭一挑：“就兩千人馬？”
楊鶴點頭：“兩千。賀虎臣守寧夏，不能。王承恩在陝北剿賊，也不了。洪承疇倒是有兵，但他得盯著王嘉胤，不敢分心。我能調的，只有延綏鎮的一些邊兵，加上你從綏德招募的舊部，勉強湊兩千。”杜文煥不說話了。
楊鶴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杜將軍，本督也知道這兵了。但眼下這局面，你也清楚，不是朝廷那邊不肯給，是實在拿不出來。甘州那邊，說是五千兵，但真正能打的，未必有那麼多。再說，那些人都是因為欠餉才反的，不是真想造反。你帶兵去，先威懾，再招，能則，實在不了......”
他頓了頓，咬著牙：“實在不了，就守住涼州，別讓他們往東竄。只要他們不跟陝北的流寇連上，就還有迴旋的餘地。”
杜文煥沉思後站起來，走到牆上的地圖前，看著甘州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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