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明勝……”開口,聲音在夜風裡有些輕,“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說完,姜寶意覺得自己說得還是太委婉了,乾脆直接咬牙切齒道:“是他以前裝的太好了!”
程青山沒回頭,也沒接話,只是車速似乎放慢了一點。
“我們是一個村的,從小認識。”姜寶意看著路邊模糊的黑影,慢慢說,“他爹孃死得早,家裡窮,但他讀書還行。我爹是村裡的會計,心善,看他可憐,時不時接濟點。後來他考上縣裡的中學,學費生活費都是我爹出的。”
“那時候他說……”頓了頓,嚨有些發哽,“他說等他出息了,一定回來娶我,好好孝順我爹,報答我們家的恩。我爹信了,我也……信了。”
程青山的背影在黑暗中了,依舊沒說話。
“前年,他說想去當兵,有前途。但他又說川南這邊名額張,他不一定能選上,而西北正是需要人支援的時候。我爹就把攢了半輩子、準備給我置辦嫁妝的錢,還有我娘留下的一對銀鐲子,都賣了,湊了三百塊錢給他。”姜寶意的聲音低了下去,“他揣著錢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等他提幹了,就回來接我。”
“去年冬天,我爹病了,沒熬過去。我給他寫信,他沒回。等辦完喪事,我按他以前寄信的地址找來,才知道……”姜寶意吸了吸鼻子,把那酸回去,“才知道他早就攀上高枝了。那三百塊錢,還有我爹這麼多年補的,他一個字沒提過。”
車子停了下來。已經到了農機站院子門口。程青山單腳支著地,沉默了幾秒,才說:“先下來吧。”
姜寶意下了車。程青山推著車,兩人走進寂靜的院子。他把車停好,拿起網兜和暖水瓶,走到屋門口開了鎖。
煤油燈點亮,昏黃的暈鋪開。程青山把新買的臉盆、暖水瓶放好,又倒了涼水在鍋裡燒著。做完這些,他拉過屋裡唯一的那把舊椅子,放在桌邊,自己則站在灶臺邊瞧著火。
“坐。”他說。
姜寶意在椅子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子的褶皺。
“你想把錢要回來。”程青山開口,不是疑問,是陳述。
姜寶意猛地抬頭看他,眼圈還有點紅,但眼神很亮,帶著一執拗的勁:“那是我爹的錢,是給我攢的嫁妝,他蔣明勝不能這麼黑心地吞了。”
程青山點了點頭,神平靜:“是該要回來。”
他想了想,問:“當年給錢,有旁人在場嗎?有沒有留下字據?”
姜寶意搖頭:“錢是私下給的,我爹覺得幫人不用張揚。字據……蔣明勝當時寫了張借條,但後來他說要收好,就拿回去了,再沒還回來,不過之前一些零零散散的匯款單還有,還好我藏起來了,他沒找到。”想起這個,心裡更恨自己爹太實誠,也恨蔣明勝算計得早。
程青山並不意外:“他提幹了嗎?”
“應該還沒有,但聽說很重,不然也攀不上團長兒。”姜寶意語氣然。
“那就好辦。”程青山的聲音在安靜的屋裡顯得格外清晰,“他還在部隊,就要紀律管著。吃絕戶,騙婚約,是作風問題就夠他喝一壺,更別說涉及錢財。三百塊不是小數,抵得上普通工人一年工資。”
他看向姜寶意:“借條雖然沒了,但當年村裡知道你爹資助他的人,應該還有。你爹賣銀鐲子湊錢,去哪個供銷社賣的,經手人或許也能找到。把這些都理清楚,寫個材料。他怕把事鬧大,尤其是現在這個節骨眼上。”
姜寶意聽得很仔細,心跳漸漸快起來。程青山說得條理分明,那些之前只覺得憤懣無措的事,忽然就有了清晰的路徑。
“材料……怎麼寫?給誰?”問。
“材料要寫清楚時間、地點、金額、用途,證人名字。”程青山說,“寫好以後,先不急著。我明天去公社武裝部,武裝部管民兵,跟部隊有些聯絡,只要能把材料遞到蔣明勝部隊的政治,那邊重視幹部風評,自然會找他談話。”
他頓了一下,看著姜寶意:“只要證據紮實,他不敢不還,部隊不會包庇這種人。”
姜寶意覺得口堵著的那團東西,好像一下子被鑿開了一道口子,有進來。看著程青山在煤油燈下沈靜的臉,忽然問:“你……為什麼願意這樣幫我?”
程青山沉默了片刻,目落在跳躍的燈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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