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外間立刻傳來回應。
“謝謝你。”姜寶意頓了頓,組織著語言,“這段時間,真的……很謝謝你,沒有你,我可能……”沒說完,但意思彼此都懂。
外間又安靜了幾秒,才傳來他平靜的聲音:“不用謝,我說過,這是應該的。”
“不只是應該。”姜寶意撐起半個子,隔著布簾,看向外間那個模糊的廓,“你幫了我很多,比我以為的還要多很多。我……我現在沒什麼能回報你的,但如果你有什麼需要我做的,你告訴我,我雖然可能做得不好,但我會盡力。”
想起程青山也曾被人算計下藥,同樣陷麻煩。他們這段婚姻,開始於一場兩人都害的謀。他幫,或許也不僅僅是因為責任。
“我們現在是夫妻,雖然……”咬了咬,“雖然開始得不太對,但至在西北的這段時間,我會好好扮演你妻子的角,不給你添麻煩,如果……如果有什麼我能幫上你的地方,我們也可以相互扶持。”
這些話說得有些磕絆,卻異常認真。這是第一次明確地提出,不僅僅是被接他的庇護,而是希建立一種更平等、更有來有往的關係。
布簾外,長久的沉默。
煤油燈的暈似乎晃了一下。程青山依舊坐在那裡,影在牆上投下沉默的剪影。姜寶意幾乎能想象出他此刻微微蹙眉思索的樣子。
就在以為他不會回應,或者只是簡單說句“不用”時,他低沈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緩慢,也更加……沈重:“我家裡……況比較覆雜。”
姜寶意屏住了呼吸。
“我父母,都是科研單位的,搞機械和化工。”程青山的聲音很平,像是在敘述別人的事,“我下面還有個弟弟,比我小八歲。我大學學的也是機械,畢業後進了研究所。”
姜寶意有些驚訝。知道他可能有些來歷,但沒想到是這樣的背景。父母是科研單位的,他又是見的大學生,一畢業就能進研究所……這和聽別人說的“因為分不好被下放”的普通人員,似乎有很大差距。
“去年,所裡有專案需要參考一些國外的技資料。”程青山頓了頓,彷彿在斟酌用詞,“我在討論時提過,有些方向或許可以參考借鑑西方的部分思路和技細節,小差距。”
他語氣依舊平淡,但姜寶意的心卻微微提了起來。在這個年代,“西方”兩個字本就有些敏。
“後來,這話被人翻了出來。提這事的,是我父親以前的一個……對頭。他借題發揮,上綱上線,說我是‘崇洋外’,‘鼓吹資本主義技路線’,思想有問題。”程青山的語速依舊不不慢,卻是一種冷冰冰的語氣,“事鬧大了。我被從研究所清退,檔案裡記了一筆。因為家庭關係,理得更重些,父母和弟弟也了牽連。最後,我被下放到這裡。”
程青山寥寥數語,勾勒出的卻是一場徹底改變一個人以及一個家庭命運的疾風驟雨。
科研世家,天之驕子,僅因為一句技探討上的實話,跌落塵埃,被髮配到這西北小縣的農機站,背上“分不好”的名聲,終日與重的農修理為伍。
姜寶意徹底楞住了,久久說不出話來。想過他可能了冤屈,卻沒想到是這般境況。他說的那樣平靜,彷彿在說今天吃了什麼,可這平靜底下,該是怎樣的驚濤駭浪和意難平?
外間,程青山說完這些,似乎也卸下了一些什麼,又似乎什麼都沒有。他依舊坐在那裡,背脊直。
“至於算計我的人……現在有些眉目了,不過你不用擔心,他們會為此付出代價的。”
“所以,”他最後總結般說道,語氣恢覆了慣常的沈穩,“我這邊暫時沒什麼需要你特別的關注的,唯一需要的就是保護好你自己,安心做你的事就好。”
姜寶意躺了回去,腦子裡卻嗡嗡作響。原來他是這樣的人——不是最初以為的、可能有些落魄卻老實肯幹的普通工人,也不是後來猜測的、或許有些本事卻分覆雜的“極端分子”。
他本應站在更高的地方,有更廣闊的天地。
“相互扶持麼……”姜寶意忽然輕聲重複了一遍自己剛才的話,心裡某個角落,有什麼東西悄然鬆、塌陷,又迅速被更堅實的東西填滿。
“嗯。”布簾外,程青山應了一聲,很短促。然後,聽見他躺下的聲音,窸窣的布料聲後,一切歸於寧靜。
煤油燈被吹滅了,黑暗徹底降臨。
姜寶意睜著眼睛,在黑暗裡眨了眨。之前那些關於婚姻、關於去留的迷茫和計算,在這一刻,似乎都被這沈重的真相沖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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