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青山驀然抬頭，看見一位頭髮花白、戴著厚重眼鏡的老者正站在過道邊，手裡還拿著會議名冊。他的眼神鎖在他臉上，神從驚訝逐漸變為激。
“劉教授？”程青山立即起。劉德彰，他在首都大學機械系讀書時的恩師，也是當年數幾個瞭解他家真實況、並在他被審查時試圖為他說話的人之一。
“真是你！”劉教授一把抓住程青山的手腕，力氣很大，手指都有些抖。他將程青山拉到禮堂側邊相對安靜的角落，衰老下垂的眼睛上下打量著他，眼眶微微發紅，“你這孩子怎麼瘦了這麼多？臉也不太好，你苦了……”
“還好，能適應。”程青山簡短地回答，語氣平靜。苦嗎？比起在研究所被審查、被昔日同事冷眼旁觀、被扣上莫須有罪名的那些日子，西北的風沙和勞作反而讓他覺得踏實。但這話他不能說。
“什麼還好！”劉教授低聲音，語氣裡滿是痛心和憤慨，“你的事我後來都聽說了，何志遠那個小人，就因為你能力比他強就捕風捉影，說你有資產階級思想！他把你排走後，自己接手了你那個傳最佳化專案，結果呢？他本不懂你設計的核心原理，瞎改引數，去年秋天田間測試時傳箱裂差點傷到人！整個專案不得不急停，國家投的錢、大家花的時間全打了水漂！”
程青山下頜線微微一。何志遠，他曾經的研究搭檔。父親出事下放後，何志遠是第一個跳出來劃清界限、並“積極”揭發他“日常言論中有崇洋傾向”的人。那些所謂的“崇洋言論”，不過是他參考了一些國外公開的機械期刊資料時提出的技探討，就因為這個，他被打上標籤，送到了西北。
“事故發生後，所裡力很大。部裡要求重啟相關研究，但核心資料缺失，懂行的人……”劉教授嘆了口氣，“散的散，調的調。這次我來西北參與流選拔，一方面是部裡確實有從地方選拔實幹人才的計劃，另一方面……”
他看著程青山，眼神懇切，“青山，你走後我總是想著能不能運氣找到你，或者找到像你一樣被耽誤了的人才。你是我帶過最有天賦、最踏實的學生，你的能力不該被埋沒在鄉下修拖拉機！”
程青山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項研究的意義，也比任何人都不甘心自己的心被糟蹋，更不甘心揹負著汙名度過餘生。他想堂堂正正地做人，想用自己的所學為國家做點實在的事，也想……將來能給寶意一個明正大、不歧視的未來。
“劉老師，”程青山的聲音有些乾，“我的問題……質您清楚，就算有機會，調令也不好辦。”
“所以我要給你這個！”劉教授從隨帶著的舊公文包裡，小心地取出一份裝訂好的檔案。檔案的封皮程青山之前見過，裡面都是所裡難以攻克的重大技難題。
劉教授將檔案塞程序青山手裡，聲音得更低：“這是目前新專案卡脖子的關鍵問題，還是傳系統的穩定與效率協同提升設計，比當年的要求更高。如果你，程青山，能以地方技員的份提出切實可行的解決方案——哪怕只是清晰的思路和論證方向，這就是實打實的技貢獻！我就能拿著這個，還有你以前那些被擱置的正確果，去找所裡、找部裡陳，證明你程青山非但沒有問題，而且是不可多得的技骨幹！當年的事是有人誣陷，是組織的損失，只有這樣，才能名正言順地把你調回來，把檔案裡那些不實的東西去掉！”
程青山接過檔案，紙張不厚，卻彷彿有千斤重。他迅速翻看，悉的知識結構和覆雜的引數映眼簾。
然而下一刻，程青山就意識到了新的問題。他合上檔案，抬眼看向劉教授，眉頭微蹙：“劉老師，如果要演算出結果，就算不眠不休，半個月也絕對不夠。”
省裡的事忙完就回家是他對寶意許下的諾言，兩個人認識這麼久，他還從未失信過。
劉教授看出他的為難，拍了拍他的肩膀：“青山，我理解你的顧慮，但這次機會難得，錯過了下次就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這事可關你的清白和未來啊！”
劉教授的話讓程青山沉默了，他何嘗不想摘掉那頂屈辱的帽子，何嘗不想理直氣壯地站在人前，不再因分而讓人對寶意指指點點？
“資料你拿著，好好研究。流會結束後，我在省城還要停留一週左右，就住研究所招待所206，你想好了隨時來找我。”劉教授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最後關切道，“你這些日子過得怎麼樣？”
“我結婚了。”程青山鄭重地說。
劉教授有些詫異，當年無論是在學校還是在研究所，程青山和任何同學、同志之間都沒有出過火花。他相貌英俊，個人能力又強，學校裡很多同志都很喜歡他，但他一向無心，只認認真真完工作。沒想到到了這裡……他倒是有點想見見程青山的人了。
“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劉教授好奇地問，“我還真想不到誰能讓你如此喜歡，和你有沒有共同話題啊？”
“很漂亮，也很……有趣。”程青山想到姜寶意，耳朵慢慢紅了，“在之前，我確實沒想過婚姻是什麼樣的，但恰好出現了。”
劉教授看著程青山這副“完全沈浸在河”中的神，嘖嘖稱奇，“所以你猶豫是不想讓人久等是吧？你們年輕人啊……”他樂呵呵地笑了，“當年我也是，你師孃出差幾天我就想得不行……到現在都結婚五十多年嘞。”
“老師和師孃真好。”程青山的聲音裡摻著羨慕。
“不說這些了，你回去再想想。”眼看著到了分會開始的時間，劉教授擺擺手回到自己的座位了。
接下來的一整天，程青山在臺上條理清晰地分著自己在實際工作中總結的農機改良經驗，贏得陣陣掌聲。
下了臺後，他的思緒卻不斷拉扯。檔案上的技難題像一塊磁石吸引著他全部的專業熱，期待著解決它可能帶來的轉機，但姜寶意等待的臉龐和可能會出現的失眼神又讓他心頭髮沈，愧疚如同蔓草般滋生。
深夜，省城招待所的房間裡燈昏暗。程青山坐在狹窄的木桌前，面前是那份攤開的技檔案，旁邊是厚厚一沓演算紙。他已經連續熬了兩個晚上，眼睛裡佈滿，但思路卻越來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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