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掌櫃沒有急著接話，而是端起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看著碗裡殘留的茶沫，忽然嘆了口氣。
“昨晚。”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我們家老爺，找我說了會話。”
王二癩子一愣：“你們家老爺？”
“錢守義，錢老爺。”錢掌櫃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複雜，像是敬重，又像是無奈。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目有些散。
“老爺把我到書房，燈點得很暗，他坐在那兒，好半天沒說話，我站在旁邊，也不敢吭聲，後來他開口了，問我：‘老錢，你說，這糧價漲三，那些百姓還活得下去嗎？’”
王二癩子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我沒敢答。”錢掌櫃苦笑了一下，“他又說：我跟他們說了，漲一點意思意思就行，別太狠，可王員外不聽，李萬全不聽，趙德厚也不聽，孫茂才那個王八蛋，恨不得漲五，我說漲一，他們說我心，說我不識大。”
錢掌櫃說到這兒，停了一下，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像是在潤嗓子，又像是在什麼緒。
“老爺說，他爹給他取名守義，是讓他守住做人的本分，守住一個‘義’字，不是讓他跟著那些人一起喝百姓的。”
他看著王二癩子，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他說，這世道已經夠爛了，再這麼貪下去，遲早要出大事，北邊那幾個縣怎麼反的？不就是被得活不下去了嗎？”
王二癩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錢掌櫃繼續說：“老爺還提到了你家主人，他說，那位山上的白公子，是個難得的好人，出銀子買地，讓百姓得起稅，還給那麼低的佃租，這是給窮苦人留了一條活路，他說他活了四十多年，沒見過這樣的有錢人。”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一些：“他還說，他佩服白公子。”
這四個字，他說得很慢，很重。
王二癩子張著，半天沒合上。
錢守義，那個在傳言裡跟王員外他們沆瀣一氣的錢守義，居然在背後說這種話？
“掌櫃的。”他低聲音，“那你們家老爺......”
錢掌櫃擺了擺手，沒讓他說下去。
“我們家老爺是什麼人，我心裡清楚。”他說，“可他現在還坐在那張桌上，有些事，他攔不住，也不好撕破臉，他能做的，也就是在我這兒說幾句實話了。”
他看著王二癩子，眼神忽然變得很銳利。
“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讓你回去跟你老爺邀功，也不是讓你覺得我們家老爺是什麼好人，我是想讓你知道，那幾家，不是鐵板一塊。”
王二癩子聽懂了。
他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錢掌櫃又給自己倒了碗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換了個話題。
“你剛才說想見那些管家的事，”他放下茶碗，“我勸你別去，那幾個人得很，你一去，他們就知道你是誰的人了。”
王二癩子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錢掌櫃看了他一眼，忽然說：“不過我倒是注意到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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