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數字，漲了多。賺了多。還能再漲多，他現在看著那些數字，只覺得噁心。
“老爺？”門外傳來管家的聲音，“您還沒歇著？”
“進來。”
管家推門進來，是個跟了錢守義二十多年的老僕，頭髮都花白了。
他端著一碗參湯，放在桌上，看了看錢守義的臉，猶豫了一下，小聲說：“老爺，您臉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錢守義搖了搖頭，端起參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福叔，”他忽然開口，“你說......咱們漲價這事兒，做得對不對？”
管家愣了一下，沒敢接話。
“你說實話。”
管家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說：“老爺，這事兒......別的老爺都在做，咱們要是不做，吃虧的是咱們，再說了，做生意嘛，不就是為了賺錢......”
“賺錢。”錢守義苦笑了一下，“賺了錢，然後呢？那些買不起糧的人，死了，跟咱們沒關係？”
管家不說話了。
錢守義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坐直了子，聲音很輕，可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明天開始，咱們家的糧價，不漲了。”
管家愣住了。
“老爺，這......”
“不漲了。”錢守義重複了一遍，“王員外他們要漲，讓他們漲去，咱們不跟了。”
“可......要是其他幾位老爺知道了......”
“知道了就知道了。”錢守義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像是了很久的東西一下子翻出來了，“福叔，你知不知道，李家有個老婆子，把最後一把糧給了孫子，自己喝鹽水撐了三天？你知不知道，柳樹屯有戶人家，五口人只剩下一口糧，摻上野菜熬粥，一人喝一碗，連個半飽都算不上？你知不知道，再這樣下去，會死人的！”
他的聲音在書房裡迴盪，把管家嚇了一跳。
錢守義喊完了，又安靜下來，聲音低了下去：“會死很多人的，到時候，那些死了人的家裡，會怎麼想？他們會恨誰？恨那個姓白的老爺？不，他們會恨我們，他們會恨死我們，他們會......”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他們會像北邊那些縣一樣，拿起鋤頭，衝進縣城，把咱們從家裡拖出來，活活打死。”
管家的臉白了。
“老爺......”
“我不是在嚇你。”錢守義看著他。
“北邊那幾個縣，一開始也是這麼幹的，加稅。漲價。把百姓往死裡，結果呢？縣令死了，大戶死了，連那些跟著跑的衙役都死了，那些泥子豁出去了，什麼都幹得出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冷得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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