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靖遠率部北上的路,走了整整十一天。
越往北走,天越灰,風中夾雜的沙塵越多,路邊的村莊也越來越殘破,有的村子整座整座地空著,房門大開,院子裡長滿了枯草,井臺上積著厚厚的灰,一看就知道己經很久沒有人住過了。
北蠻破關之後,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也都沒了。
第十二天的傍晚,嶽靖遠終於抵達了北疆重鎮——鐵門關。
鐵門關是京畿北面最後一道像樣的關隘,過了這道關,往南就是一馬平川的平原,北蠻的騎兵可以在平原上肆意馳騁,再無山川之險可守。如果鐵門關丟了,京城就等於是敞開大門等著挨刀。
嶽靖遠站在關牆下,抬頭看著這座曾經威震北疆的鐵關。
關牆還是那道關牆,磚石隙裡還嵌著幾年前鏖戰時留下的斷箭殘鏃,可城頭上的旗幟稀稀拉拉的,守城的兵丁三五群地在牆垛後面,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烤火,連他到了關下都無人出來盤問。
嶽靖遠面無表地看了一刻,然後策馬了關。
關的形,比他想象的還要糟。
朝廷給他留了十萬大軍,這是聖旨上寫得清清楚楚的。
可等他到了軍營,挨個營帳看過去,才發現這所謂十萬大軍,能上戰場的怕是連三萬都湊不出來。
兵冊上寫得滿滿當當,可人呢?有的是老弱病殘,頭髮都白了還在當兵,走路都,別說衝鋒陷陣了。
有的是十西五歲的半大孩子,瘦得跟麻稈似的,穿著不合的軍襖,端著長矛都發抖,一看就是從附近村子裡臨時抓來充數的,甚至連像樣的兵都沒有配齊。
糧倉是空的,草料場是空的,軍械庫倒是鎖著的,可開啟一看,裡面的刀劍鏽得拔都拔不出來,弓弦一拉就斷,箭矢上的翎早就被蟲蛀得七零八落。
更讓嶽靖遠心寒的是軍餉。
從兵冊上看,這些兵己經整整七個月沒有領到過一文錢的餉銀了。
七個月。
他讓趙謙去查問,問軍餉發到哪裡去了。
趙謙回來的時候臉鐵青,手裡攥著一本皺的賬冊,低聲說:“將軍,戶部撥下來的銀子,到我們手裡之前,先經了京城的糧道衙門,又經了轉運使司,再經了這鐵門關的軍需,每一層都要留一塊,到了軍營賬上,就剩這些了。”
他把賬冊攤開,嶽靖遠看了一眼,戶部撥了五十萬兩,可到軍營賬上的,只有八萬兩。
八萬兩養十萬兵,養了七個月,這話說出去鬼都不信。
也就是說,連這八萬兩,也未必是真的。
嶽靖遠把賬冊合上,攥在手裡,沉默了很久。
“趙謙,傳我的令,從今天起,全軍重新點兵,兵冊上的名字一個一個給我核實,不在冊的不補,在冊不在營的查,然後重新編隊,嚴加練。”
他又看向趙謙:“軍需也要查,把糧倉、草料場、軍械庫全都給我清點一遍,缺多,寫在紙上,我要看看這鐵門關的家底到底爛到了什麼程度。”
趙謙領命去了。
嶽靖遠站在營帳前,看著這座暮中的鐵門關,看著那些不蔽、面黃瘦的兵丁,心裡湧起一說不上來的滋味。
他想起自己當年在京城當太尉的時候,也管過全國兵馬,可那個時候,朝廷雖然己經開始爛了,賬面上的軍餉好歹還能發下去六七,兵糧草也不至於缺到這個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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