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兒還沒徹底散乾淨，牆角的殘雪化了一灘灘水漬，滲進凍了一整個冬天的泥土裡，風裡便了刺骨的寒意，多了幾分乎乎的暖意。太也變得勤快起來，不再像冬日裡那樣懶洋洋地掛在天邊，早早便爬上山頭，把金的灑在村莊的每一個角落，曬得土牆兒都暖融融的。
村裡的老人都說，今年的春天，是踩著點來的，比往年早了小半個月。二搬著小馬紮坐在院子裡曬暖，眯著眼睛著天邊的暖，手裡捻著乾枯的草，慢悠悠地跟邊擇菜的娘唸叨：“大妮啊，今年春天來得早，地氣醒得也早，地裡的活兒不能拖，得趁早拾掇起來，不然誤了農時，一年的收就沒指了。”
娘手裡的作頓了頓，低頭看著竹籃裡綠油油的青菜，輕輕應了一聲，眼底卻藏著一旁人不易察覺的疲憊。自打過年之後，娘就沒閒下來過，天不亮就扛著農往田裡走，天黑了才拖著疲憊的子回家。翻地、施、育秧苗，每一樣活兒都做得一不苟，糙的農磨得手掌心起了厚厚的繭子，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溼，黏在皮上，卻從來沒聽喊過一聲累。
我放了學，揹著洗得發白的布書包蹦蹦跳跳地回家，院子裡總是安安靜靜的，娘不在，二在灶房裡忙活。我放下書包，先搬著小板凳坐在堂屋的桌子前，鋪開宣紙，一筆一劃地寫大字。爹走之前，手把手教我寫字，他說字如其人，要寫得方方正正，做人也要堂堂正正。每次握著筆，看著宣紙上慢慢暈開的墨痕，我就覺得爹好像還在我邊，就站在我後，輕輕扶著我的手，教我撇捺怎麼寫才好看。
寫完大字，我就去翻娘放在櫃子裡的草藥書，那是爹留下的舊書，書頁己經被翻得捲了邊，上面還有爹標註的小字。我認得不草藥了，車前草、公英、艾草，就算長在田埂邊，我也能一眼認出來。有時候跟著娘去田裡，我還能幫著採幾把新鮮的草藥，曬乾了留著，娘說這些草藥能治頭疼腦熱，是家裡的寶貝。
等太漸漸西斜，灶房裡飄來飯菜的香氣，我就跑去灶房，幫二燒火。灶膛裡的火苗噼啪作響，映得我小臉通紅，暖暖的火裹著飯菜的香味，是小時候最踏實的煙火氣。二站在灶臺前，手裡拿著鍋鏟，翻炒著鍋裡的青菜，油煙嫋嫋升起，模糊了的眉眼。時不時回頭看我一眼，眼神里滿是心疼。
“小福啊，你娘這幾天，是真累壞了。”二嘆了口氣，聲音輕輕的，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擔憂，“從早忙到晚，腳不沾地，連口熱乎水都顧不上喝，子哪能扛得住。”
我往灶膛裡添了一把乾柴，火苗竄得更高了，用力點點頭：“我知道，娘每天都回來得很晚，我等回來一起吃飯。二，我幫您燒火，幫您擇菜，就能讓娘累一點。”
二放下鍋鏟，手了我的頭，指尖帶著灶火的溫度，卻輕輕搖了搖頭：“傻孩子，你年紀還小，這些活兒你幫不了。不是子累，是心裡有事，得不過氣。”
我手裡添柴的作猛地頓住，心裡咯噔一下，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慌慌的。小小的心裡瞬間湧上無數疑問，攥著柴禾的小手也了，仰起頭看著二，聲音帶著一抖：“啥事？二，我娘心裡有啥事啊？您告訴我好不好。”
二卻不再說話，重新拿起鍋鏟翻炒青菜，鍋鏟撞著鐵鍋，發出單調的聲響，避開了我的目，臉上的神變得複雜，任憑我怎麼追問，也不肯再多說一個字。灶膛裡的火苗依舊跳，可我卻覺得心裡涼的，再也沒了剛才的暖意。
那天晚上，夜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天上的星星稀稀拉拉的，只有一彎月掛在天邊，灑下清冷的。我坐在院子裡等娘，首到村口的小路盡頭，終於出現了那個悉的影。娘扛著鋤頭，腳步沉甸甸的，影在月下拉得很長，看起來格外單薄。走到門口，輕輕拍了拍上的泥土，推開門走進院子，看到我坐在門檻上，愣了一下。
“小福，怎麼不進屋？天涼。”孃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疲憊。
我站起，跑過去接過手裡的鋤頭，鋤頭很重，我小小的子晃了一下才站穩。娘洗了手，坐在桌邊吃飯，桌上擺著簡單的飯菜，一碗稀飯，一碟鹹菜，一盤青菜。往常娘吃飯總是細嚼慢嚥，可這天晚上，大口大口地吃著，一碗吃完，又起盛了一碗，彷彿只有拼命吃飯，才能驅散上的疲憊。
我趴在桌邊，小手託著下，安安靜靜地看著。孃的臉頰消瘦了不，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眉頭微微蹙著，就算是吃飯，也著一心事重重的樣子。
“娘，你是不是有啥心事？”我憋了半天，終於小聲開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生怕錯過臉上的任何表。
娘夾菜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我，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搖了搖頭：“沒有，娘就是累了，睡一覺就好。”
“二說你心裡有事，你別騙我。”我固執地看著，語氣裡帶著一委屈。我知道，娘從來不會對我撒謊，可這一次，明顯在瞞什麼。
娘放下碗筷，沉默了好一會兒，燈落在的臉上，映得的眼神有些複雜。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聲音淡淡的：“你二年紀大了，總胡思想，瞎說的，別當真。”
我看著的眼睛，沒有再追問。可我心裡清楚，二沒有瞎說，娘一定有心事，只是不想告訴我，怕我擔心。
吃完飯，娘收拾好碗筷，坐在昏黃的煤油燈下裳。那是一件洗得發白的布褂子，是爹穿過的，娘一首捨不得扔，時不時就拿出來補。煤油燈的火苗輕輕晃，把的影子投在土牆上，拉得很長很長。我趴在桌上，繼續寫沒寫完的大字，可筆尖落在紙上，卻總是寫歪，心思全在孃的上。
我時不時抬起頭，看。燈影朦朧，遮住了的表，可我能清晰地看到，著針線的手，作很慢很慢，細細的針線在布料上穿梭，不了幾針，就會停下，手裡攥著針線，目怔怔地向窗外，看著漆黑的夜，一看就是好久，眼神里滿是我看不懂的思念與落寞。
我的心裡酸酸的，一個念頭猛地冒了出來，讓我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娘，你是不是想爸了？”我小聲問道，聲音帶著一哽咽。
孃的手猛地一，針尖差點扎到手指，回過神，連忙低下頭，掩飾般地著裳，聲音有些發：“沒有，娘沒想。”
“你騙人。”我爬下板凳，走到邊，拉著的角，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你每次想爸的時候，就會看著窗外發呆，就會服得很慢，我都知道。”
娘再也沒說話，手裡的針線放在桌上，發出輕輕的聲響。沉默了很久很久，煤油燈噼啪地跳了一下，燈花落下，映得的眼眶微微發紅。過了好一會兒，才出手，把我拉到懷裡，輕輕著我的頭髮，作溫得不像話。
“小福，”孃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抖，還有一抑不住的欣喜，“你爸來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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